邢雯

決定去越南,多半是為了實現自己陸路入境鄰國的愿望,除此之外,便只是想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待上幾天。我和同伴從天津乘火車一路南下,空氣愈加濕潤,窗外的顏色也漸漸鮮艷。當我隨著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安靜下來的時候,那個遙遠的越南也在悄悄地從薄霧中緩緩向我走來。
二月的越南彌漫在籌備年貨的忙碌氣氛中,而年貨的主角并不是什么瓜果蔬菜魚肉蛋奶,而是花束和盆栽。從友誼關到河內汽車站的途中就有很多花農在公路邊賣盆栽,多以桃花和橘樹為主。大巴車司機特意中途停車到路旁挑選一番,那時候我還好奇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居然對花感興趣呢。
進了河內城,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孤陋寡聞。很多男人的摩托車后面都綁著一盆半米多高的盆栽,還有些衣著時髦的姑娘手里拿著含苞待放的桃花枝,就連路旁的垃圾桶里也總會堆放著一些被修剪下來的殘枝。不止是河內,順化、峴港、會安,這些天我走過的每座城市都淹沒在花叢中。不過,由于中部城市的緯度更高,桃花的角色被菊花取代了,深深淺淺的黃色遍布主干道兩側的人行道。賣花人從早忙到晚,買花人的喜好也各有不同。我看過一位買花人騎著摩托從街頭轉到街尾,這么多開得正盛的花他不要,偏偏挑中了一盆干巴巴的“枝子”。看他心滿意足地捧著盆栽的樣子,想必是有十足的信心讓它開花結果吧。
情人節那天,越南人依舊鐘情于記憶中的花草,花市上的玫瑰只能被放置在攤位的一隅,絲毫無法影響路邊的那一片黃色海洋。在我的家鄉,菜市場里是不會有賣鮮花或是盆栽的攤位的,不過在這里,專賣海鮮的早市附近也會有一兩家人在賣鮮花。女人們喜歡在清早采購食材的時候順便帶回去幾株未開的百合。我突然想起《戀戀三季》里那位挎著竹筐單賣荷花的姑娘,電影里姑娘的生意越發艱難,人們更傾向于買便宜又“耐用”的塑料花,不再愿意買新鮮的荷花了?;蛟S是這些年人們的喜好習俗又有了許多變化,抑或是我只看到了我想看到的那一部分。
新鮮的百合花和菊花是獻給護佑他們的神靈的。我在會安的沙灘上就看到一束菊花,菊花的近旁插著三四炷香。岸上停有一只圓如鍋蓋的船,在正對著大海的船沿上,捆著一束萬壽菊。信仰,于越南人而言是細膩而又靜默的。
除了花,還會經常看到行道樹下立著幾炷燃盡的香,有的還會擺上一碗米飯、一根香蕉、一杯果汁。有一天下著蒙蒙細雨,我為了少走些路在一些小巷子穿來穿去,經過了三四座藏于深巷的寺院。寺院的墻只有一米高,有幾面墻上立著各種造型的袖珍燭臺,而燭臺上插著更袖珍的香。
他們喜歡用細小的事物來傳達感情,無論怎樣宏大的感情,都因為這樣細小的表達而變成了內在于個人深處的信仰。也是用同樣的方式,他們將冗雜的生活裁剪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閑情和逸趣。
第一次體會到越南的“閑”是從河內老城的清晨開始的。一天之中最先響起的是教堂鐘聲。似乎這鐘聲識得太陽來時的路,每一聲都洪亮急促。橙色的陽光緩緩地灑下來,窄巷里的狗吠和雞鳴一聲蓋過一聲,似乎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黎明。刀落在菜板上的嗵嗵聲,孩子模仿老母雞發出的稚嫩叫聲,摩托車飛馳而過的呼嘯聲,菜市場里人群的嗡嗡聲,街頭巷尾有些羞澀的叫賣聲,還有鳥兒歌唱的啾啾喳喳聲。我躺在床上,分不清這是在城市還是鄉村,也分不清這是他鄉還是故鄉,一切都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在這忙碌的聲響中,我卻感受到踏實和寧靜……
“難道他們都不吃早飯嗎?大清早起來坐這里喝茶?!蓖橐呀涴I得有些不耐煩了。記得從順化火車站走出來的時候是早上六點半,濃重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去。我們走了將近六百米,道路兩側的茶館、咖啡館大致有四五家,卻不見一家賣早飯的小店。


泰國從來沒有這樣專賣茶或是專賣咖啡的路邊小店,茶或者咖啡只是可有可無的飲品而已,即便是專賣咖啡的地方也會配上一些甜點或是簡餐。中國的茶館亦是如此,茶館也用作茶餐廳,而純粹品茶的地方又總被染上了一層高雅文化的韻味。越南的茶館專事喝茶,咖啡館專事營業咖啡,而且大小規格隨意為之。河內中心城區的茶館非常密集,有的是一間空曠的店鋪,或者說是一間三面圍墻的屋子。店鋪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個古舊的電扇,鐵門拉到一邊,就成了天然的“落地窗”。如果是兩個人相約著來喝茶,就會在“屋子”里找來三把低矮的塑料板凳,其中一把用來放茶杯。有些人的“茶桌”上還會多上一袋葵花籽。除了這些小板凳,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裝置和擺設了,看不到“柜臺”,甚至看不到“老板”。幾乎所有的人都會面朝“落地窗”坐著,或者是挪到“落地窗”外面來,喝茶、磕瓜子、聊天、發呆。有的干脆連“房間”也省去了,靠著墻邊擺上幾把塑料板凳,再把一個大一些的塑料凳子放在中間,擺滿瓶瓶罐罐,“茶館”便開張了。順化的茶館要比河內的茶館認真多了,茶座已經從板凳升級為茶椅,有的還是藤條編制的,坐在這樣的椅子上喝茶大概更適合發呆吧。
賣早飯的路邊攤還是有的。再往前走幾步,就有一位大姐在賣粥,可是怎么交流呢?我湊過去看看人家碗里的八寶粥,對大姐伸出一根手指,大姐也伸出一根手指確定我是不是只要一碗,我點點頭,大姐就懂了,讓我坐下吃。同伴去隔壁買了一份豬肉糯米飯,大姐也給他找了一把板凳。鄰座剛剛喝完粥的大哥還另找來一把板凳讓我們放行李。當地人喝粥都是把腌制的小魚直接灑在粥上的,大姐可能怕我吃不慣,把小魚單放在了一個碗里。我吃了一口小魚,很美味,剛抬起頭對大姐說“好吃”,大姐大哥也正望著我,看我笑了他們也跟著笑起來。后來我掏出錢包,看看大姐又指指錢包,大姐于是也掏出自己口袋里的錢示意價格。
越南的路邊攤有兩種,一種是流動的,攤主頭戴斗笠或挑著扁擔走街串巷,或是將自行車橫在街邊一角,手中不多的貨物賣去大半,才有機會回家歇上一會兒;另一種就要舒適些了,攤主有固定的攤位,他們將貨物擺放好,便可以坐在板凳上等生意。無論是像番茄豆腐米粉、米粥泡油條這樣必須坐下來慢慢品味的小吃,還是香蕉、椰子這樣的水果,攤主都會給你提供板凳、餐巾紙、吸管和勺子。順化的一個農貿市場外就有一個專門賣椰子的攤位,我和同伴一人抱著一個大椰子,坐在攤主旁邊的板凳上大口喝著。很少有人直接買一個笨重的大椰子回家,有的人要求攤主削去外果皮和中果皮,只留下精巧的木質層;有的人只要椰汁或者椰肉。攤主忙得不可開交,眼神基本沒有離開過她手中的椰子,即便是有了眼神交匯的機會,她也是面無表情。我找準一個空閑,請攤主幫忙切開椰子,攤主也立馬明白了我的意思,遞給我一把專門刮椰子肉的大鐵勺。回想起過往在水果攤買過無數次椰子,還從沒有吃得像今天這樣痛快過。越南人不喜歡和旁人攀談或者是報以禮貌性的微笑,除非是他們真的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才會忍不住笑出來。第二天我又憑著記憶走到了這家“椰子店”,攤主正好抬起頭,遠遠地就認出我了,她對我笑,那一笑真美。我比劃著要把椰子帶走吃,她拿來一把敞口的水壺,套上塑料袋,三兩下就敲開一個椰子,然后把椰子倒扣在水壺上。這個椰子的內壁基本沒有椰肉,攤主又切開另一個已經倒去了椰汁的椰子,刮下里面的椰肉放進了我的椰汁里。不止這些,攤主還有一個大糖罐呢,她挖了一大勺,懸在椰汁上面,看看我的眼睛,我點點頭。接著她又挖了一大勺糖,看看我,我連忙搖頭,她笑了,沒有再繼續加糖。
接下來在順化的日子我都是用神情、動作和當地人交流的,例外的是和房東一家的交流,因為發生了一些特殊的事而用到了Google翻譯。房東的家是一座臨街的三層洋樓,和這里高低錯落的房子一樣,院落、陽臺都栽滿了花草。早上醒來時,我們的臥室門外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是一個長方形的白色托盤,托盤里有兩杯咖啡、一小罐糖和一袋餅干。右手邊的露臺上,房東太太已經在晾曬衣服了。其中一個咖啡杯上還架著一個小巧的過濾器,我想起兩天前在河內一家米其林二星餐廳里的咖啡,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裝置,還以為是高級餐廳才有的精致和情調。慢慢地我才發現,這是越南人喝咖啡特有的方式。不加奶,不加糖,只加少量的水,等著濃稠的咖啡一滴滴地落到杯底,再用看完一版面報紙的時間將它喝盡。
從前我總覺得所有的地方的城市都是一個樣,不該在城市上花費太多時間。然而在河內、順化這樣的地方漫無目的地待上兩天,人竟然也會隨著整座城市的韻律安靜下來。我和同伴本計劃到順化的皇城去看一看的,無奈走錯了方向,誤入了祭壇。我們到這里的時候,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樹上、青草上都掛著露珠。我走到一棵較矮的松樹下,三四根纖細的松針就可以架起一張蛛網。水落在蛛網上的力道恰到好處,一粒粒晶瑩的小珠子連成串,既不會把蛛絲壓斷又不至滑落。我正這樣想著,高處的露水一滴連著一滴地砸下來,可是當我認真盯著一滴搖搖欲墜的露珠時,它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了。落在含羞草、地衣、石胡荽上的露珠才算是真正地解放天性了,它們有的爬到葉子的頂端,有的倒懸在葉子背面,更多的露水肆無忌憚地平躺在葉面上,把葉子壓彎了就順勢鉆到土里去。

每一個造訪這片樹林的客人都像一個探秘的孩子。我隱約聽到同伴在喊我,“你在哪兒?”“我在這兒!”我一邊回應著,一邊在濃霧中搜尋他的方位。原來他發現了一個古老的院落。院落北側的門樓將近三米高,一年又一年的青苔留在上面,將其染成了青黑色,但還是可以看出它明黃的底色。大門是鮮艷的朱紅,應該是近些年有人為它上過漆,不過也有一些時日了,門上的螺旋孔隙上還臥著一個土蜂的巢呢。院落中心的建筑遠沒有門樓那樣讓人生畏,它如此平常、謙卑,像一個在這里看守花花草草的老人。它四周的墻面被刷成溫暖的橙黃,竟看不出一點點歲月斑駁的痕跡。淡棕色的木門更多了幾分親切感,我總覺得這里不像是一個供奉神靈的廟堂,更像是一間供人靜修、冥想的精舍。在這座建筑的兩側有兩道車轍,在紅色的方磚路上特別顯眼。誰會在這樣一座院落里騎車呢?原來在這院落的東南角住著一戶人家,他們的家門前有一小片菜地,菜地中間的青磚路上停著一輛摩托車。看來這個院落里所有溫暖的顏色都是這戶人家精心照料的結果。
回到住處,站在陽臺的花草中間,看著路上的摩托車、汽車接連不斷地飛馳而過,我想,越南大概沒有人會使用“有閑階級”這個詞,人人都有做閑人的本事。幾天前我在紅河河畔一處廢棄的碼頭上看到一間極其簡陋的棚戶房,“墻”是用布條和珠簾圍起來的。我經過“窗外”時,里面正響著舒緩的越南歌曲。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像是要把這個房子里的故事帶到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