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純潔少女還是邪惡化身

任東升 段楊楊

凄迷月光中，一道縹緲婀娜的芊芊身影，踏著醉人的仙樂，縱情地舞動著柳腰。她時而輕舒秀手，時而蝶般飛舞，身姿輕盈如行云流水。忽而旋律湍急，她輕揮羅紗，露出皓白瑩澤的玉體，酥胸蕩漾，呼之欲出。希律王看得心花怒放，發誓滿足她所有的愿望。于是她粉嫩的香唇中終于吐出要求，即愛人約翰的頭顱。

這是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的戲劇《莎樂美》（Salomé，1893）中塑造的莎樂美，色誘君王來毀滅愛人，進而滿足其瘋狂的情欲。那西方繪畫藝術作品對莎樂美的形象又是如何呈現的呢？其中是否經歷了什么變化呢？讓我們走進西方美術畫廊，對以她為主題的代表作逐一細品。

溫婉柔和的純潔少女——《莎樂美與圣施洗約翰的頭顱》

《莎樂美與圣施洗約翰的頭顱》（Salome with the Head of John the Baptis）出自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最富盛名的畫家提香（Tiziano Vecellio，約 1488—1576）之手，創作于1515年，現藏于羅馬多利亞潘菲利美術館。提香在威尼斯畫壇獨步一時，對現代繪畫藝術有著深遠的影響力，他的構圖啟發當代畫家以無盡的靈感。他天才般靈巧的畫筆可以解決美學上的任何問題。瓦薩利曾這樣評價說，論天賦，在意大利無人能和提香相比，甚至繪畫大師拉斐爾和達·芬奇都不及他。

《莎樂美與圣施洗約翰的頭顱》這幅畫截取圣經故事中最高潮的情節，生動地刻畫了莎樂美手捧圓盤接過約翰頭顱這一場面。據《馬太福音》第十四章記載，莎樂美是希羅底的女兒（福音書里并未記載她的名字，是后來一位史學家發現的），希羅底與希律王的婚姻不符合摩西律法的規定，施洗者約翰因譴責此事而被囚禁入獄。希律王壽宴上，芳齡約14歲的莎樂美為繼父獻上七重紗舞，舞姿優美迷人，希律王心花怒放，就承諾實現她所有愿望，哪怕是半壁江山。莎樂美不知要什么便問母親，希羅底趁機唆使：“把施洗約翰的頭放在盤子里，拿到這里來給我。”莎樂美不知約翰是圣人，還以為是普通的罪犯，便說要約翰的首級，希律王只好照辦，于是莎樂美成為母親的幫兇。故事中的莎樂美只是一個乖巧聽話的少女，被心狠手辣的母親利用，成為無辜的殺手。提香這幅畫便真實地還原了這個公主純潔的形象。

畫中的莎樂美手捧大托盤，頭部微微扭向后方，有意避開約翰鮮血淋漓的頭顱，仿佛不愿去直視如此殘忍的一面，她的雙眸中流露出同情而又無能為力的眼神，再現了她內心的柔軟與對約翰的憐憫。從這里觀者足以窺見提香的肖像畫表現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厚功力，難怪其在同時代畫家中享有極高的聲譽。

另外提香在色彩方面的表現力也站在威尼斯畫派的頂峰。畫中莎樂美身穿顏色鮮艷的上衣，襯托出白皙透亮的膚色。她的臉龐如朝霞映雪，白里透紅，突出玲瓏精致的五官而又不顯張揚。金黃色的披肩卷發等柔和的色彩，不僅不會使人聯想到她是罪惡的始作俑者，還留給觀者一個有血有肉的純潔少女印象。背景中湛藍的天幕，幾抹飄逸的白云，也不免增加了畫面的靈動感。而云朵輪廓模糊不清，像霧一般融合在一起，是水城風光的特色，也是威尼斯人對大自然的印象。

最關鍵的是，這幅畫深刻地彰顯了提香的人文主義思想。他并未著墨于渲染約翰殉難的血腥場面，而是對人物肖像進行半身特寫。畫中每個人物都栩栩如生，有著濃厚的人性色彩。莎樂美的溫婉柔和，圣約翰的平靜安詳，男孩的仰望傾慕，以及畫面上方約翰天使般純潔的化身，使得整體畫面看起來是如此地平和，絲毫沒有殘忍血腥的感覺，體現了文藝復興時代盛行的人文主義思想，注重刻畫人的精神風貌、表現人的個性。

莎樂美形象在隨后的兩個世紀中并未有所變化，而19世紀末在莫羅筆下發生蛻變。莫羅極其鐘愛莎樂美題材，創作了許多有關莎樂美的畫作。下面這幅可說是其中的代表作。

神秘迷人的危險妖女——《施洗約翰的頭在顯靈》

《施洗約翰的頭在顯靈》（The Apparition），1875年由19世紀巴黎繪畫大師莫羅（Gustave Moreau，1826—1898）創作，現藏法國巴黎盧浮宮。莫羅的畫作具有濃厚的象征意味，善于表現神秘與幻想的世界，與現代超現實主義的繪畫思想頗有相似之處，也往往被同時代的象征主義藝術家尊為先驅。他的作品大多取材于圣經故事以及中世紀的神話和傳說，尤其鐘愛莎樂美題材。莎樂美在莫羅筆下發生蛻變，成為一位妖艷而神秘的女子。

《施洗約翰的頭在顯靈》，刻畫的是莎樂美在希律王面前跳舞時手指施洗者約翰頭顱的情景。畫面色彩細膩華麗，背景是具有拜占庭式風格的宮殿，富麗堂皇，殿中是教堂式的圓拱與高大的廊柱，墻上雕刻著各式各樣精美的馬賽克花紋。從香爐中盤旋而上的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迷人的芳香。畫中的莎樂美像個印度公主，充滿東方韻味。她面部朱粉均勻，胸前、腰間與裙尾上都鑲嵌著藏藍色寶石，盡顯雍容華貴。赤裸的身體飽滿而性感，被薄紗輕裹，美得像仙女下凡。她輕舒羅袖，微點腳尖，在醉人的樂曲中婆娑起舞。昏暗的氛圍下，莎樂美身上的珠寶璀璨生輝，閃耀著金屬的光澤。寶石般絢爛的色彩創造出夢幻般的情緒，強烈地烘托出她跳舞的激情。畫面中的希律王表情呆滯麻木，似乎已被莎樂美這朵曼陀羅深深麻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