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笛
收到家里寄來的棉被,卻發現棉被濕答答的,愣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南方的潮氣。那種潮濕黏稠的手感像極了老屋墻角下的青苔。
你把頭埋進棉被里,趁那股潮氣還沒有蒸發在北方干燥的空氣里,你覺得安心。可你也知道這份安心并不會長久,那一點點南方的氣息終抵不過北方冬天里有些刻薄的風。
你想家了,原來你也會想家。
記得你在高考倒計時一百天的時候,冒著被年級主任揪到辦公室批斗的風險,在課桌上刻下“逃離”,底氣不足,又給課桌上貼了張復習計劃擋住了那歪歪扭扭卻又觸目驚心的字跡。那時的你很想離開,就像卡拉一樣,厭倦了克拉克的騎馬場。
你不太喜歡這個四仰八叉的江邊小城,整個小城沿長江邊的山勢建起,因為沒有平地,樓房層層疊疊地升起,形成上一排的房子與下一排房子的尷尬對視。你從你的后窗里看到了吵吵鬧鬧的大馬路,還有對面居民樓里的老頭背著老伴兒看穿越劇。
這是巫峽的入口,卻沒有奇絕的山勢。三峽水庫蓄水,舒婷筆下的神女峰和大半個老城一起沉入了水下。可是人們卻還固守著旅游城市的念想。“養在深閨人未識,等待我的有情郎”這塊巨大的廣告牌就立在水路必經的碼頭上,紅底黃字,旁邊有畫著一個穿著紅裙翹首等待的土家族姑娘。每次你在江的對岸看到這行清晰又醒目的大字,你都忍不住臉發紅,燒得慌。
所以,你想逃離,你以為你早已厭倦了這個只需一天就可以用腳步丈量的小地方。現在,你卻在直線距離幾千公里的天津,把頭埋在棉被里,抽抽搭搭地開始想念,想念那個南方的小城。
你的矯情病又犯了,你想給那個小城寫一封信,告訴它你在天津的日子,想絮絮叨叨地把這兩個月都說給它聽。
你想起了藍綠色的長江水,三江交匯的地方成了一片湖,起風的時候江里漾著波,雨后會升起霧,偶爾可以聽到輪船的聲音,嗚嗚的汽笛聲把江水拖拽得又漫又長。
你想起層層疊疊的山,你知道山的顏色也會有變化,從春到冬,從嫩綠到深黛,你總覺得冬天的山太嚴肅,像是鐵青著的臉。
你想起了夜里有些涼的江風,昏黃的路燈,還有抬頭就可以看見的,撒滿碎鉆的夜空。你喜歡老城里的青石板路,被一輩又一輩人的腳步磨得泛起了光,踏在上面讓你想起關于嘚嘚馬蹄聲的錯誤;你喜歡墻縫里的青苔;你喜歡土家族姑娘亮閃閃的銀飾;你喜歡山里采茶時,從茶園里飄出清亮的山歌,更喜歡有對答的一唱一和。
你想起了你的高中,是整個小城的驕傲,似乎所有人都在為這所高中服務,因為里面承載著年輕人的希望,還有老去者曾經的夢想。你記得晚上跑到江對岸去看這所學校,主教學樓的燈光亮起,像一座圣殿一樣。
你知道這個小城的貧窮與閉塞,沒有地鐵,不通火車,背著國家級貧困縣的名頭,把對口支援當一張名片。這大概也是你想逃離的原因。你想看更廣闊更精彩的世界。但你也知道,有很多人認真努力地活著,珍惜每一次選擇,想要改變,想要走出大山,卻從未想過和它斬斷關系,因為這里的一切都早已在心里扎下了根。你覺得行走在遠方有一片可歸屬的土地,有一份不可斬斷的牽掛,不會有踽踽獨行的凄涼。
你想起了好多好多過去的事,想起了好多好多要說給那座小城聽的話,都寫下來,封好信封,愿一紙輕鴻,能夠送達。
我,喜歡文字,喜歡寫作,卻總是拼拼湊湊寫不完一整篇;筆記本里記下了所有奇奇怪怪的念頭和生活里零零碎碎的片段,承諾要記錄下我見到的所有的冰冷與溫情。
一年半前,我完成了一場由南向北的遷徙,從此大半年時間在北方的大學里度過,時間被學業填滿了,寫作的夢沒有停止。這篇文章寫在去年冬天,當走夜路突然注意到自己呼出的白汽的時候,就很想把遠在一千公里外的那個南方小城的故事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