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情歌

□文/重慶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彭斯遠

位于渝東南的武陵山區，不僅是我國山歌民謠的發源地，同時也是我國情歌的發源地，或者說，這是一個令人極其向往的情歌之鄉。作為一種民族文化資源，很值得發掘。

長期以來，在武陵山區的每一座山坳里，都世世代代居住著許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勤勞的土家人。面積遼闊的武陵山雖然遠離重慶市區，地理位置相對偏遠封閉，但是智慧的土家人，卻把大山的每一寸土地，打扮得山清水秀，美麗富饒。他們就在這神秘而富于詩意的版圖上，過著自給自足的農耕和漁獵生活。山里人沒有豐富的精神生活，不花一分錢的唱歌跳舞活動，自然就成了老百姓在繁重勞動之余的一種大眾化休閑方式，當然也是一種精神的寄托。

在地屬武陵山區的酉陽、秀山、黔江、彭水、石柱等鄉鎮，自來就流行著一種以相互問答的形式來推進詩歌情節發展的“盤歌”，這種古老的詩歌對答形式，經過了數百年的延續和發展，一直保持到今天。

譬如，在酉陽李溪鎮就流行著一首古盤歌，它開頭的一段對民眾愛唱的歌予以細細提問：“歌師傅來老先生，我今問你有原因。哪個年間歌出世，哪個年間歌出聲？歌本又是何人作，誰人制下到如今？歌爺原是何家子，歌妻原是哪家人？又是何人挑歌書，挑擔歌書哪里行？挑往哪個湖內過，失落歌書幾十本？”

接下來一段，則針對提問做出具體的回答：“孔子制下到如今……董仲仙人挑歌書……挑擔歌書山里行。挑往洞庭湖內過，失落歌書幾十本……一本吹到天上去，取名就叫麒麟歌；二本吹到河里去，漁翁撿去唱漁歌；三本吹到茶林去，取名就叫采茶歌；四本吹到田中去，農夫拿去唱山歌；五本吹到院房去，嬌妹小郎唱情歌……”（注①）

由此盤歌的問答看出，武陵山流傳的歌謠，乃是深受我國古代大教育家——孔夫子的影響而得以產生的。因為孔子是我國歷史上第一本詩歌集——《詩經》的收集整理者。他非常注重詩歌的社會性和審美性，譬如他曾提出過一個重要的詩學觀點：“不學詩，無以言。”他認為，一個中國人如果不學習詩歌，就等于不會說話。鼎鼎聰明的土家人的祖先接受了此一觀點，所以就把寫詩和唱歌，不僅當成休閑的方式來對待，而且把詩歌更當成一種凡人生活的必須來對待。所以在孔子思想的引導下，土家人就慢慢學會了詩歌創作。以后，又由繼承了孔夫子學術思想的漢代大儒董仲舒推廣和傳播，土家山歌才得以在武陵山區那片廣袤的土地上，家喻戶曉的流行開來。

但是，在土家人的創造性想象中，還發現董仲舒在擔著歌書行走到離武陵山不遠的洞庭湖邊時，卻不慎失落了幾十本歌書。這些歌書被狂風吹到了遼闊的天空和河流、樹林、田野中去了。

這些失落歌本中的每一頁歌單，分別被不同的人拾到，于是就像在民間播下了許多詩歌種子那樣，由此分別派生出了以擬人手法描寫動物故事的麒麟歌，敘述打魚人生活的漁歌，書寫采茶姑娘生活的采茶歌，描繪山里人農耕和打獵生活的山歌，當然，也還有抒發男女愛情生活的情歌等等，不一而足。

可見，包括情歌在內的武陵山歌謠，不僅歷史悠久，內容豐富，而且種類紛繁，形式多樣，所以說武陵山區的歌謠是我國悠久歷史文化傳統的見證和折射，同時，說它是包括情歌在內的我國山歌民謠的發源地，這樣的論斷，一點兒也不過分。

武陵山歌謠由于受到古老盤歌的影響，所以在當今武陵山情歌中，多有用盤問和回答方式來抒情達意的作品。譬如，在黔江就流行著這樣一首叫《六口茶》的趣味情歌：

男：喝你一口茶呀問你一句話，你的那個爹媽噻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我的爹媽噻已經八十八。

男：喝你二口茶呀問你二句話，你的那個哥嫂噻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我的哥嫂噻已經分了家。

男：喝你三口茶呀問你三句話，你的那個姐姐噻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我的姐姐噻已經出了嫁。

男：喝你四口茶呀問你四句話，你的那個妹妹噻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我的那個妹妹噻已經上學啦。

男：喝你五口茶呀問你五句話，你的那個弟弟噻在家不在家？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我的那個弟弟噻還是個奶娃娃。

男：喝你六口茶呀問你六句話，眼前你這個妹子噻今年有多大？

女：你喝茶就喝茶呀哪來這多話，你眼前這個妹子噻今年一十八。

男：呦耶呦耶呦耶，眼前這個妹子噻今年一十八！

該情歌就是通過如此不厭其煩地調侃問答，將男孩有意打探女孩家中情況，而欲與女孩進一步接觸和談情說愛的急迫心情，表達得十分溫婉細膩。而那女孩雖然一方面指責來客不該說話太多，但仍然一一據實作答，可見女孩對于男孩的故意提問，仍然興趣濃烈。如此盤歌把這對男女青年對于愛情的向往與羞澀，描摹得活靈活現。

在古老盤歌的影響下，當今武陵山區還流行著許多男女對唱的情歌。如在黔江鵝池鎮南溪溝一帶，就流行著一首叫《好個情妹在高山》的對唱情歌。該情歌先由男方表達出自己對于遠住深山女子的一種冷淡，他猶豫不決而不愿主動上門追求，于是不冷不熱地唱道：

好股涼水又落灣，好個情妹在高山；涼水落灣無人飲，妹在高山無人連。

但是，這動搖不了女子對于愛情的強烈向往和追逐，于是她耐心而主動地開導對方：

涼水落灣早背陰，妹在高山有郎橫；山高也有人行路，水深也有渡河船。

接下來，女子還進一步熱情鼓勵男子應對于居住在深山的美麗女子予以盡情追求，于是她毫不猶豫地大聲吼出了自己的心聲：

蒿草鋤頭把把長，麥稈草帽遮太陽；只要郎心合我意，我來蒿草他歇涼。

這首男女對唱情歌，把當今武陵山土家女子敢愛敢恨，絕不受封建意識約束而主動、大膽狂熱追求愛情的胸懷，表達得何等酣暢淋漓。

在此男女對唱情歌的影響下，秀山石堤鎮也產生過一首叫《那個叫你不來連》的男女對唱情歌，且聽：

女：妹在家中十八年，那個叫你不來連？只有五月龍船等大水，哪有黃花等少年？

男：你大放心來小放心，大膽放心跟我行；天垮也有長安嶺，梁斷自有柱子承！

女：高坡起屋不怕風，有心連郎不怕窮；只要我倆情意好，涼水泡茶慢慢濃。

如此男女對唱情歌把武陵山人性格的豪邁和對于愛情的大膽追逐，表達得何等淋漓盡致。誰聽了這樣的對唱情歌，而不為生長在武陵山區那年少一代的多情與智謀，表示無比的欽佩呢？

武陵山的許多情歌，還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敘寫的落腳點或者說著眼點不是情哥，就是情妹。如此非常有特色地從異性的獨特眼光來描摹追逐對方的執著與狂熱，動人的魅力自然就能緊緊將讀者或聽眾抓住。對此兩類不同風格、不同構思的情歌，我們將分別予以細致的賞鑒剖析。這里且先談第一類，即從女性角度來抒寫愛意的佳作。

譬如，武陵山中，就有一種專寫熱戀中的情妹送別情哥的送郎調，讀后絕對讓人大發感慨。如有三首《送郎調》把情妹對于愛情的執著和堅貞，予以了盡情地和盤托出。且聽：

送郎送到竹子林，手摸竹子述苦情；要學竹子常青翠，莫學芭茅一個春。（其一）

送郎送到海椒林，手摸海椒述苦情；要學海椒紅到老，莫學花椒起黑心。（其二）

送郎送到豇豆林，手摸豇豆述苦情；要學豇豆成雙對，莫學茄子打單身。（其三）

以上《送郎調》均寫女主人公在送別心中的情郎時，看見路邊的不同植物，如竹子、海椒或豇豆等等，便即興發表自己那執著和堅貞的愛情感言，由此既贊頌了土家女子思想品格的純樸可愛，又同時表現了該女子快人快語，詩句張口就來的聰穎和敏捷。

其實，這種《送郎調》和陜北民歌“信天游”書寫人物思想感情時，愛用看見什么就立馬歌唱什么的表現手法，是很相似的。武陵山情歌與著名的陜北“信天游”民謠，在表現手法上均體現了情歌創作與現實生活的緊密聯系。因為主人公思想感情的變化，總是隨著主人公的自由漫步和親歷親見而相應發生變化的。信天而游，有感而發，情歌表達的感情何以表達得那么純真感人，其源蓋出于此。

當然，這類從女方角度來抒寫的情歌，其內容也絕不僅僅只表達女子對于愛情的專一，其所要涉及的情愛內容，還有很多都是非常耐人尋味的。譬如有幾首流行在黔江地區的情歌對于女子追逐愛的羞澀和性格的機靈，就有非常精彩的描摹。且看：

郎在門外學鳥叫，妹在房中把手招；娘問女兒做啥子，繡花累了伸懶腰。（其一）

妹兒情歌甜又乖，唱得八月桂花開，唱得青山團團轉，唱得情哥挨攏來。（其二）

清早清，路邊龍洞萬丈深；撿個石頭試深淺，唱首山歌試郎心。（其三）

江河綠水彎又彎，情哥坐船下河灘；要坐你就坐到底，莫要腳踏兩只船。（其四）

高高山上望青天，望到高山出青煙；何時才到哥家去，冷茶冷飯心也甜。（其五）

以上作品在表意傳情上，不僅各有深意，非常耐人尋味；而且構思互不雷同，值得讀者細細體會。其中第一首敘寫情妹在與情哥悄悄傳情而被母親察覺所表現出的尷尬，就很生動。當母親發現女兒的行為似乎有些異樣時，女兒為了心中的愛意不被識破，只好用善意的撒謊來掩蓋內心的焦急，如此便把女主人公的機靈和急中生智的個性予以了別開生面的表現。而第二首情歌則用后三句組成的排比句式，既直接贊美女子情歌的感人魅力，同時還通過時令的交代，把人物活動的典型環境也予以突顯。第三首情歌突破了七字句的局限，非常凝練地刻畫了女子在初戀中急欲探知對方心理的迫切。至于第四首，則是對戀愛對象的提醒和告誡，“莫要腳踏兩只船”，路邊的野花別亂采，如此約束對方，則是女性對于自己戀愛權利的一種大膽的捍衛。第五首展示女性的聯想，因望天而聯想到婚后在男方家庭的甜蜜日子。以上五首情歌均從女方角度來對生活加以極具個性的抒寫，一下就用愛的繩索把聽眾緊緊捆在一起了。

其次，從男方角度來抒寫的武陵山情歌，往往更把主人公對于愛的追逐，不僅表現得更細膩、周全，而且似乎更大膽、直接和狂熱。且看如下幾首情歌首先表現的，就是初戀前的男子對與美女交往的強烈愿望。如：

鷂子飛過九重巖，小嬌打扮好人材；頭頂絲帕腳穿繡花鞋，笑咪笑咪走過來。（其一）

柑子跌落古井心，一半浮來一半沉；要沉你就沉到底，莫要浮起動郎心。（其二）

郎是高山小麻雀，四處飛來無處落；那個妹兒發善心，給把草來做個窩。（其三）

月亮出來亮堂堂，照見河中打漁郎；打不著魚兒不收網，會不著情妹不回鄉。（其四）

第一首單寫男子見了美女的動心，雖然尚未正式戀愛，但對此卻非常渴求。第二首進了一步，詩歌通過樹上果實跌落古井的浮沉動蕩描寫，烘托主人公不平靜的內心世界。這是對于戀愛前的男子之內心隱秘的確切反映。第三首把單身男子渴求女子收留，也即對于婚戀的期盼，表達得格外凄婉動人。第四首則進一步書寫男子決心戀愛的執著追求。

接下來，武陵山情歌則進一步抒寫男子初戀時的純真心態，譬如：

鳳凰嶺上安套索，不套錦雞套喜鵲；錦雞喜鵲沒套到，套到情妹一只腳。（其一）

妹在大山砍柴燒，柴也難砍山也高；心想幫妹砍幾捆，只恨河深沒架橋。（其二）

這山望到那山高，那個情妹撿柴燒；哪年哪月嫁給我，柴不打來水不挑。（其三）

遠望情妹白蒿蒿，好比池塘嫩荷包；心想變個油螞蚱，一下飛去抱住腰。（其四）

綠豆開花花兒鮮，綠豆結果滾滾圓；情妹十八我十九，花好月圓待何年？（其五）

太陽當頂眼睛花，魚在河中擺尾巴；幾時得魚來下酒，幾時得妹來當家。（其六）

以上六首中的第一首，以套雞隱射戀愛成功，借以表現男兒漢戀愛成功的驚喜。第二、三首情歌，均表現戀愛男子的勤勞。第四首，則用自我嘲笑手法，幽默而放肆地刻畫戀愛男子對于情妹姣好體態的贊頌。第五、六首則表現男子對于美好婚姻的強烈期待，似乎天天都在掰著指頭計謀未來的“花好月圓”一樣。

在武陵山情歌中，還有一種專門吟誦男子追逐女子的木葉情歌，因其粗獷多情而為萬千聽眾所歡迎。土家民眾世代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他們唱歌時當然沒有先進而價值昂貴的樂器，于是智慧的土家人，便就地取材，不用一分錢，就順手采摘下樹上的木葉來代替樂器進行吹奏，于是一首首深情的愛情歌謠便在木葉發聲的伴奏下，在片片青山綠水間回蕩了起來。

且聽如今萬戶土家山寨，天天都在傳送出那幽默多情的的木葉情歌：

大山的木葉爛成堆，只因我小郎不會吹；幾時吹得木葉響，只用那木葉不用媒。

大山的木葉爛成堆，高坡上種蕎不用灰；哥妹相愛不用媒，要得媒人來惹是非。

大山的木葉爛成堆，口吹木葉情人成了堆。干柴擱在冷灰上，有柴無火空了吹……

是的，如今隨著木葉情歌在重慶城區大街小巷的廣泛傳播，不但“空了吹”的民間熟語被山城鄉親父老普遍接受，而且武陵山情歌的優美藝術旋律，也早已把山城裝扮得詩意盎然，精彩異常。

這是一件多么令人興奮的事，多么值得我們大書特書的文化奇跡啊！◇

注：

①見黃潔主編《重慶土家族民歌選集》，中國文聯出版社2004年3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