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動了誰的奶酪？

○ 文／本刊記者 于 洋

有人歡喜有人愁。經過25年的精心籌備，中國原油期貨終于登上了國際原油舞臺。

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備，期待二度歸來的中國原油期貨市場能夠成長為百年老店。

3月26日，在萬眾矚目下，中國原油期貨走向世界原油舞臺，行業內25年的期盼至此落到實處。中國原油期貨上市就迎來“開門紅”，首日交易參與集合競價的客戶共413家，成交261手，成交價格440元/桶。境內參與者當中，不乏中聯化、中聯油這樣的大型石油央企以及山東匯豐石化這樣的地方煉廠。境外參與者中托克、嘉能可等大型跨國貿易商也已積極現身。“中國原油期貨上市，中國的石油市場更加完整了。”中石化石油勘探開發研究院總工程師張抗激動地說。對于我國石油市場來說，一切才剛剛開始。

適時推出

1993年3月6日，上海石油交易所。一切顯得與往常并沒有什么不同，從事期貨交易工作的楊凱，像往常一樣穿上紅馬甲坐在電話機前等待指令。

不同于交易所內的平靜，石油行業卻興奮了。今天，是中國原油期貨上市的日子。當時在亞洲，還沒有一個國家這樣做。媒體興奮地這樣寫道：“石油人穿上了紅馬甲。”

然而，所有的熱情在1994年戛然而止。此后，中國原油期貨銷聲匿跡，直到2012年年國家發改委與中國證監會先后明確提及將推進原油期貨，中國原油期貨的推進工作開始進入執行層面。25年后的3月，中國原油期貨終于再次從上海期貨交易所走向世界舞臺。

此時的楊凱已變成別人口中的老楊，也不再從事期貨交易工作。獲悉中國原油期貨25年后再度上市的消息，老楊感慨萬千：“雖然當年上市僅僅只有一年左右的時間，但是我們做了一次有意義的嘗試。”

一件事情能否成功往往取決于“天時”“地利”和“人和”。 原油期貨的推出尤其如此。

1994年國家石油流通體制改革，原油期貨在當時就失去了市場化運行的條件。

25年后的石油市場已不同于當年。“原油價格在2016年階段性探底后逐步回升、原油市場處于買方市場，中國議價能力增強。全球原油市場獨缺亞洲的期貨基準。這是我國推出原油期貨、謀求定價權的戰略機遇期。”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副總經理陸豐說，“另外，這與央行積極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有一定關系。若在十年前，人民幣定價的國際原油期貨很難成功，但現在條件成熟多了。”

當然，原油期貨作為大宗商品之王只有“天時”還遠遠不夠，還要有適合推出的地點即“地利”。

25年后的中國原油期貨定位在上海進行交易與其特殊的地位密不可分。在中國，“上海的定位是四大中心：經濟中心、金融中心，國際航運中心，國際貿易中心。此外，上海周邊形成了巨大的煉油煉化區域，即從浙江、江蘇、上海到長江經濟帶的中下游，形成了一個已有1億噸原油加工量，輻射山東、廣東、福建等整個東部的產業基礎。這樣的產業基礎非常有利于期現貨互動。”一位業內專家表示。

從全球時區看，上海大致處于倫敦和紐約之間，中國原油恰好能彌補WTI、布倫特原油期貨在時區分工上的空白點，形成24小時連續交易的機制。

同時，原油期貨必須是開放市場。上海自貿區建立之后就具備了國際化條件。幾乎是與上海自貿區同步，上海期貨交易所在自貿區注冊成立了全資子公司上海國際能源交易中心，謀劃原油期貨。“自貿區創新機制促使金融開放步伐加快，為國際石油商和金融機構參與我國原油期貨市場鋪就道路。”該專家說。

當中國原油期貨的推出具備了機遇、條件時，上下對原油期貨認識高度的統一，搶抓機遇就尤為重要。這便是“人和”。“原油期貨在上市籌備過程中，得到了相關部委大力支持。一系列的配套政策，掃清了制度障礙。”陸豐稱。目前，我國已放開進口原油使用權和原油非國營貿易進口權。截至2018年1月初，全國共有36家地方煉廠獲得原油進口使用權。其中，32家地方煉廠獲批非國營貿易進口原油資質。原油市場的參與主體日益豐富。

不僅如此，財政部在3月20日發布的公告表示，暫不征收符合條件的境外機構、個人投資者的原油期貨交易企業所得或個人所得稅。原油期貨開放之日起，對境外個人投資者投資中國境內原油期貨取得的所得，三年內暫免征收個人所得稅。

業內人士認為，這對于境外投資者來說無疑是一項福利。“暫不征收所得稅對參與中國期貨原油市場的機構、企業或個人來說是吃了一顆定心丸。”在如是金融研究院院長管清友看來，隨著中國原油期貨的上市，各種利好配套政策還會繼續發布，來吸引更多的主體參與到中國期貨市場當中來。

總起來看，“隨著我國金融體制和石油行業改革步伐明顯加快，一方面原油進口管制逐步放松，國內參與者越來越多；另一方面，包括上海自貿區等創新機制帶來的金融開放步伐不斷加快。這都為國際石油商和金融機構參與上海國際原油期貨市場鋪平了道路，發展具有國際化市場特點的期貨市場也因此具備了基本條件。”東北財經大學中國戰略與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周天勇指出。

“中國味”的原油期貨

“國際平臺、凈價交易、保稅交割、人民幣計價。”這是“中國版”原油期貨的亮點，也是期貨交易的業務原則。參加過5次演練的康程已對這十七個字爛熟于心。從事期貨交易5年的他，對于能夠參與這次中國原油期貨交易激動不已：“這可是中國期貨市場的歷史性時刻。”

再次上市的中國原油期貨有著濃濃的“中國味”。交易標的、計價方式、交易方式等，無不體現著中國原油期貨市場的特色。

中國的原油期貨市場，選擇了占全球產量44%的中質含硫原油作為交易的標的。不同于布倫特與WTI選用的輕質低硫原油，中國原油期貨選擇中質含硫原油是因為“中質含硫原油是我國及周邊國家進口原油的主要品種，當前國際市場缺乏一個權威的中質含硫原油價格基準。”中糧期貨研究員張崢說，“我國原油期貨選擇以中質含硫原油作為交割標的，彌補了空白，能更好地反映我國及周邊國家原油需求狀況的變化。”

除了選用中質含硫原油外，此次中國原油期貨的合約細則規定：“交割環節必須采用人民幣結算，而且原油期貨持倉的虧損必須用人民幣補足。”在周天勇看來，中國原油期貨采用人民幣的計價方式，“不僅方便了國內參與者，而且以人民幣計價、結算的中國版原油期貨的推出，將幫助中國在國際原油市場贏得更大影響力”。

目前，全球有12家交易所推出原油期貨，主要的交易合約的交易報價均以美元為單位。隨著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推行等國際化步伐的不斷加速，目前多個國家已使用人民幣結算原油，人民幣的使用范圍逐漸擴大。如2015年以來，俄羅斯、伊朗、安哥拉和委內瑞拉等中國主要的原油進口國已經紛紛采用人民幣作為結算貨幣。

光大證券研究報告表示，“我國推出原油期貨是為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在利率和匯率市場化之外所做的重要努力”。如果未來原油期貨成為了亞太地區原油定價的基準，那么亞太地區的原油就將以人民幣來進行標價，人民幣國際化的進程將進一步加快。

除此之外，“以人民幣計價可以排除美元匯率波動對油價造成的影響，有利于資本的回流。”張崢說。目前,上期能源已經批準了147家期貨公司會員單位，并先后批復了中行、交行、招行、星展銀行、工行、建行、農行和中信銀行8家銀行從事境外客戶保證金存管業務指定存管銀行。

區別于目前國內期貨交易價格均為含稅價格的現狀，中國原油期貨采取凈價交易和保稅交割的方式，即原油期貨計價為不含關稅、增值稅的凈價。“凈價交易有利于能源中心的報價和國際上其他原油期貨的報價直接對比。”中石油規劃總院市場營銷研究所副所長丁少恒說。保稅交割則是指原油期貨依托保稅油庫，進行實物交割。在丁少恒看來，這主要是考慮保稅現貨貿易的計價為不含稅的凈價，保稅貿易對參與主體的限制少，保稅油庫又可以作為聯系國內外原油市場的紐帶，有利于國際原油現貨、期貨交易者參與交易和交割，打通了現貨與期貨市場、交易與交割的流程。

“中國版原油期貨，主要目的是想反映亞洲地區原油的供求關系對油價的直接影響，所有的交易規則兼顧了國際投資者和國內投資者的需求。”全國政協委員、證監會副主席姜洋說。

除了亞洲需要一個期貨市場來反映原油供需的基本面以外，中國國內也迫切需求建立起一個原油期貨市場來進行價格制定，風險規避。中國石油規劃總院煉化所所長楊維軍說：“現在地方煉廠已經取得了一定的原油進口權和使用權，成品油面臨相對過剩的局面，中國原油期貨的上市可以推動國內石油市場上中下產業鏈的聯動。”

不與誰爭鋒

濃郁“中國味”的中國原油期貨上市，有人歡喜有人卻在擔憂。中國原油期貨上市首日近月合約1809大漲逾3.5%，1809合約上市9分鐘流入資金約1億元。中國原油期貨作為新的期貨市場參與到世界市場當中，會不會動了兩大著名原油期貨交易所布倫特與WTI的“奶酪”？

近年來，這兩大基準定價越來越難以充分反映全球石油市場的基本面，更不能體現亞太地區等新興市場的需求變化。亞太地區迫切需要一個新的、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基準油價，以更好反映本區域的市場供需狀況。在此背景下，中國原油期貨的上市被寄予厚望。

陸豐說：“中國推出原油期貨不是要挑戰WTI或者是布倫特。我們的原油期貨市場比較巧妙的一點在，于避開了與兩大著名原油期貨交易所布倫特與WTI的競爭。”

上期能源批復了6家原油期貨指定交割倉庫和3家原油期貨備用交割倉庫。

中國原油期貨不是要取代WTI和Brent原油期貨的定價權，人民幣也不會正面挑戰美元在石油計價系統中的主導地位。“采用人民幣定價的中國原油期貨更多的是提供一種選擇，主要為中國國內外金融機構和實體客戶提供價格分現、鎖定遠期成本與對沖的工具，為與中國有大量雙邊貿易的國家提供新的支付結算方式。”管清友說。

姜洋進一步解釋說，上海期貨交易所用人民幣計價，但是美元可以作為保證金使用，所以我們兼顧了國際投資者和國內投資者的需求。外匯局也很支持，當天的外匯要匯出，隨時可以換匯出境。

用人民幣交易和用美元交易并不矛盾。據張崢介紹，這只是一種貨幣的換算。對于國內投資者來說，中國的原油期貨用人民幣結算更方便。境外投資者可以選擇用美元或者境外人民幣做為保險金，但是交易虧損只能用人民幣來填補，交易盈利可以選擇用人民幣或者美元結算，每半年可以申請一次更換結算貨幣。

此外，“采用人民幣計價也是從投資者角度出發考慮的。”業內一位專家說。目前我國進口原油主要采用美元計價，面臨人民幣匯率波動風險。中國原油期貨理論定價=(FOB離岸價遠洋運費+保險費等)* 匯率 + 其他費用(代理費、港雜費、中轉費、倉儲費、交割費、貨損等)。人民幣計價捆綁匯率，可為部分投資者規避匯率波動風險。

“中國推出原油期貨，不是要取代誰，而是通過原油期貨市場將我國金融市場與國際進一步接軌。”該專家表示。原油作為大宗商品之王，產業鏈之長、涉及行業之廣，可以稱之為現代工業的血液。而期貨可以說是與實體經濟最貼近的風險管理金融工具。這兩者的結合，讓眾多與油氣相關的行業有了可以避險的工具，也讓金融市場有了更完善的大類資產配置選擇。原油期貨作為我國第一個對境外投資者開放的期貨品種，意味著我國金融市場與國際接軌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中國推出原油期貨不會撬動布倫特與WTI兩大原油期貨交易所的奶酪，會不會影響亞洲原本格局呢？

阿曼原油期貨是亞洲原油期貨之一。從目前交易情況來看，阿曼的流通性還不足以支撐阿曼原油作為區域基準價市場。同時，阿曼作為可擬采用的可交割油種，在上海推出原油期貨之后，這兩個市場之間能夠形成一種非常良好的價格互動關系，形成一種更容易對市場理解的套利關系。所以，“我們認為中國上海推出原油期貨以后，跟已經存在的這幾大原油市場的關系是相互促進、相互影響、相互平衡的關系，是一種共贏格局，不存在我們挑戰誰、替代誰的關系。最終的市場定位，由市場參與主體，投資者通過真實的交易來確定。” 張崢說。

不可否認的是，在消費端中日韓是亞洲最重要的石油進口國，而日韓兩國的原油進口量之和低于中國，所以中國在世界石油市場的影響力要遠大于日本和韓國。因此，由于顯著的地緣政治優勢和中國快速提升的影響力，未來上海原油期貨可能逐漸取代新加坡和東京，成為亞洲原油定價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