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民國文人中,我很喜歡梁實秋,理由是《雅舍談吃》寫得獨一無二。那可不是“舌尖上的中國”這般的味蕾獵奇之旅,而是一位老人輾轉世界后回到臺灣島,北望故鄉而難見“北平”的悵惘。這種淡淡的滿足與遺憾交織在一起,一筆至細,最令人難忘的,無非是老北京人的敦厚人情。
這人情,也只有一名敦厚長者有資格評說。
梁實秋出身并非大富之家,但父母秉承要讓孩子多見識的原則,打小帶著他們姐弟上飯店酒樓學習為人處世的禮數。承蒙梁實秋的一支妙筆,我們可以窺見近一個世紀前,北平商家與顧客彼此間的和藹聲氣,如一把熨斗一樣熨平了心頭的皺褶。
比如當年在首屈一指的東興樓,用餐高峰期,上菜難免稍慢,遇上年少氣盛的客人敲盤叩碗地催菜,掌柜聽到,不但有執事立馬出來賠不是,當值的跑堂當即就要卷鋪蓋。梁先生且笑且噱地描繪道:“真個卷鋪蓋,有人把門臉兒高高掀起,讓你親見那個跑堂的扛著鋪蓋卷兒從你面前急馳而過。不過這是表演性質,等一下他會從后門又轉回來的。”顧客知不知道這卷鋪蓋的一幕,僅僅是一味“消氣散”呢?知道的,不過他已經被給足了面子,焉能失了風度?而跑堂的演這幕“去而復來”的獨角戲時,自己也是偷樂不止吧。跑堂的本無過錯,因此挨的板子也是虛的;顧客本不占理,可他一時氣性上來了,何不順水推舟,給他額外的安撫?這里面的智慧,不比如今顧客與店家一言不合就推搡動粗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