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郁雯

渡月橋終于慢慢安靜下來,熙來攘往的旅客、笑聲響亮的學生,終于漸漸散去,我們一群人在大隁川旁,從黃昏坐到日落,香檳杯上凝結的水滴也一寸一寸染上夜色。剛泡完翠嵐旅館溫潤的美人湯,先聚集在川畔小歇,清風徐徐陣陣吹來,一艄又一艄的小船紛紛停靠碼頭。喝完餐前酒,一行人興致高昂地散步到隔壁京都吉兆嵐山本店,開啟今晚的盛宴。
關于京都吉兆嵐山本店,有幾則作家的小故事頗有意思。一是吳燕玲女士在她的《京都美食ABC》中寫道:
“我造訪嵐山吉兆時正值櫻花季,進入個室后,看到窗外美麗的櫻花,服務的女侍看我拿著相機猛拍照,二話不說,干脆把紙窗拆下來,讓我盡情拍個夠!”
這樣的服務態度,著實令人折服。
另外一則是我的同學梁旅珠女士,她在《究極の宿-日本名宿50選》中描述:
“我們于傍晚搭船前往(京都吉兆嵐山本店)用餐,再由旅館(虹夕諾雅京都)開車接回,回程在暗夜中體會了如云霄飛車般驚險的川畔便道,提心吊膽地回到旅館時,大家都忍不住為司機的技術拍手歡呼。”
表示嵐山吉兆的料理值得深夜飛車。
料理鐵人總企劃小山薰堂先生,現在也是京都下鴨茶寮的亭主,他在《一食入魂》書中把京都吉兆嵐山本店分類在“招待重要人物,心意滿分的餐廳”中。他說“嵐山吉兆的料理就是一邊確認自己的味覺,一邊繃緊神經的美食挑戰”。這句話真傳神,因為年年拿下米其林三星的嵐山吉兆,每天迎接的幾乎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老饕,無論是恩客抑或慕名而來的一見客,都要達到食客心目中不同層次的高標;相對的,也考驗磨刀霍霍的食客。
雖是高手過招,也不必太過嚴肅,畢竟這個餐廳又貴又難訂,也不是想來就能來的地方,美食、美景當前,還是放輕松好好享受比較重要。


亮如鏡面的黑漆長桌倒映竹紙燈影,親切利落的女侍一個一個行云流水般進出,每位客人都有一份體貼的英日文菜單,綠色菊瓣小皿中一抹開胃小菜如花心綻放,對稱一只朱漆小碟迎賓酒,嵐山吉兆一開場就把日本料理最重要的三個元素自然呈現,那就是美味、器皿與氛圍。
先上煮物椀,華麗無比的描金蒔繪漆椀里,當令的嫩白鱧魚、綠色三度豆,微酸的梅肉高湯再撒上清香的柚子粉,開胃消暑。
生魚片則是代表夏天涼爽感的白肉鱸魚,緊實帶勁,搭配淺淺劃出刀紋的鮪魚大腹,入口即化,一收一放,層次分明,在最短的時間內挑戰舌尖的兩極感受,魚肉處理得相當好,香味四溢,對于愛吃生魚片的臺灣人而言,完美達陣;一旁墨綠色的海帶漬上還奢侈地綴上金箔。當大家認真討論金箔到底是什么味道時,突然聽到我的室友驚呼:“我怎么沒有金箔?”原來她不吃生食,所以菜色特別換過,一旁的女侍二話不說,也不管是不是菜單內容原本就不一樣,不慌不忙趕緊去廚房取來金箔補上,化解一場虛驚。
小小插曲之后燈光突然變暗,我心想:“來了,傳說中如巨星登場,戲劇效果十足的八寸終于要登場。”
黑暗中三盞燭光微微發亮,花團錦簇的八寸環著一大盆鮮花,像百花盛開的噴泉花園,女侍再將一盤盤八寸分送給大家,每一盤花型陶缽又是一座小花園,酢味鮑魚、味噌蝦、鱧魚南蠻漬、鯛魚海苔卷、芝麻醬芋莖、厚燒玉子,高高低低層層疊疊,都不知道從哪下箸?更神奇的是近看才知道那薄如和紙卷成的“蠟燭”竟是白蘿卜的皮,細致的纖維如水面波紋在燭光中搖曳生姿,再次把食材、刀功、擺盤、創意完美結合,令人贊嘆。
隨著八寸大陣仗登場的服務人員中,有一位身穿白色圍裙,氣質特別出眾的美女,像只白蝴蝶翩翩降臨,是第三代目女將德岡夫人。只見她笑臉盈盈地與其他同事一起工作,就像隱藏在圍裙下的和服,低調優雅。

華麗轉身后是一綠一黃銀杏炸串搭配嵐山吉兆著名的鹽燒金目鯛,銀杏微微的苦味引出金目鯛的甘醇,小小的、少少的一道菜擺在半白半赭的竹葉陶盤里,卻是味覺與視覺的雙重享受,嵐山吉兆的鹽燒手法果然名不虛傳。接著扮演轉換口腔味道的箸休也很精彩,如寶石般一顆一顆閃閃發亮的鮭魚卵、幾顆翠綠毛豆,撒上深綠海苔絲。放在又像花瓣又像貝殼的深皿中,仿佛藏在深海的寶藏等待挖掘。清完口腔的記憶,下一道焚合的賀茂茄子、南瓜、小芋、萬愿寺小辣椒就不怕沒味道,吃起來鮮甜無比、淡而有味。
接下來就是要比“肚量”的御飯了,嵐山吉兆用盲選的方法選出大阪府生產的KINUMUSUME品種米,做出蒲燒鰻牛蒡拌飯,還有我最愛的鍋巴。最后又端出撐死也要嘗上一口的白飯,那用鐵鍋炊煮到粒粒分明、晶瑩剔透、芳香四溢的白飯配上香物好吃到靈魂會出竅,難怪小山薰堂曾在嵐山吉兆吃過淋上雞蛋、特制醬油、撒上柴魚片、海苔的雞蛋拌飯,竟然吃到目瞪口呆。
這其中當然有很大的學問,除了百中選一的好米之外,嵐山吉兆第三代目德岡邦夫是吉兆創始人湯木貞一的外孫,他從父親德岡孝二手上接掌本店后,特別喜歡研究味噌、醬油的調味,不斷創新菜色,并打破京都料亭不接生客的傳統習慣,被譽為果敢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