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晨,伍國勇
(貴州大學 管理學院,貴州 貴陽 550025)
產業扶貧是一種典型的開發式扶貧。開發式扶貧就是通過在貧困地區注入新的生產要素,改變原有生產要素的數量、質量和結構,打破原有的生產方式和貧困循環鏈條,并在更高產出水平的生產方式上達到新的均衡[1],也稱為“造血”式扶貧。產業扶貧作為一項國家政策,參與主體和涉及環節眾多,不但對村級治理、村級經濟、產業結構具有直接的外在效應,對村莊的民俗風貌、特色文化、生態環境、農業系統、村莊團結等的潛在影響也不可忽視。
農業生態系統是人類生存的最基本系統。產業扶貧帶來農業經營方式的轉變,使農業生態系統中的生產要素種類及其組合方式發生了重大變化,并對農業生態系統的物質流、能量流和資金流產生十分深刻的影響。[2]近年來,中央鼓勵和支持我國西部貧困地區大力發展產業扶貧,促進精準脫貧。產業扶貧對于轉變農業生產經營方式,實現適度規模經營和農業現代化具有較強的推動作用。尤其是伴隨著農地流轉范圍和規模的日益擴大,農業經營方式、產業結構、投入產出等會發生顯著變化,產業扶貧對農業生態系統產生了重要影響。然而,有關產業扶貧的現有研究大多專注于扶貧的運行機制、實踐困境以及實效性等方面,專門從農業生態學視角探討產業扶貧對農業生態系統影響的文獻還不多見。對農業生態系統而言,產業扶貧給農田生態環境帶來怎樣的變化?是否有助于防控農田污染、保障農產品質量安全和控制生態環境風險?
1962年,美國海洋生物學家Rachel Carson撰寫的《寂靜的春天》出版發行,喚起了人們對生態環境問題的重視,并引起了學界對農業生態領域的研究。農業生態學是研究農業生態系統的結構、功能、演變與調控規律的應用科學,其目標是實現農業生產的高產、優質、安全、高效,實現農業生態系統經濟效益、社會效益和生態效益的同步增長,并最終達到農業生態系統可持續發展的目的。[3]農業生態系統的基本功能主要包括生態功能和經濟功能,這兩方面功能都是通過系統的能量轉化、物質循環、價值轉移、信息傳遞實現的。比如潘旭東等學者從物質流、能量流、價值流對石河子綠洲農業生態經濟系統進行綜合分析,并對該地區充分發揮農業生態系統功能提出建議。[4]對于農業生態系統,除了從地理學、生態學和管理學等傳統學科來研究,還可以從經濟學、公共政策學等方面來研究。總體來看,近年來農業生態系統研究的重點集中在能流與能值分析、結構與功能研究、技術體系發展模式研究、管理研究上。[5]雖然相關的定量研究文獻較多,但也存在指標科學性欠佳、方法運用單一化、尺度合理性欠缺(大多以省市為單位)和視角廣泛性不足等問題。本文以我國西部地區典型的貧困縣——貴州省P縣為例,基于2017年課題組對P縣為期兩個月的調查研究,試圖還原P縣在農村“三變”改革中產業扶貧的圖景,分析產業扶貧對農業生態系統的作用機理、具體影響以及帶來的潛在問題,展示農業生態系統中能量流、物質流和資金流的變化。這對于科學地應用經濟手段和政策條件指導農業自然再生產、應用科學技術改造農業生態系統來滿足不斷增長的各種社會需求來說,都具有較好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貴州省P縣位于烏蒙山南端、云貴高原中部過渡地帶,是滇、黔、桂三省結合部,屬于國家級貧困縣。P縣境內溝壑層巒疊嶂、山高谷深,屬于典型的高原山地地貌。P縣下轄14個鎮、6個街道、7個鄉、506個村(居),聚居著漢、彝、苗、白、回等29個民族,人口120萬人。從耕地面積看,P縣的山地面積占總面積的82.4%、丘陵地占9.2%、壩地占2.4%,宜耕地面積145.5萬畝,占土地總面積的23.9%,其中較好的耕地僅4.7萬畝,占總面積的2.39%,且多分布在海拔1 000~1 900米之間。從貧困情況看,截至2014年底,P縣仍有貧困人口19.98萬人,貧困發生率18.85%。P縣有著我國西部貧困地區的典型特征,如生態環境破碎、以傳統農業為主、生產生活空間狹窄、脫貧難度大。
2014—2015年,貴州省六盤水市在堅持“三條底線”*“三條底線”即土地公有制性質不改變、耕地紅線不突破、農民利益不受損。的基礎上,探索“三變”改革:一變曰“資源變資產”,即將村集體的資源(包括集體土地等自然資源性資產和房屋等可經營性資產)的使用權,通過確權后入股企業、合作社、家庭農場等經營主體;二變曰“資金變股金”,即在不改變資金使用性質和用途的前提下,將各級政府投入農村的發展類、扶持類財政資金量化到村集體和農民,并投資入股經營主體;三變曰“農民變股東”,即在自愿的基礎上,農民將其所擁有的耕地(林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住房財產權,以及資金、技術等生產要素,投資入股經營主體,享有股份權利。“三變”改革符合中央精神,得到中央領導和國家有關部委的肯定。2016年1月,貴州在全省21個縣(包括P縣)開展“三變”改革試點,經過一年的努力,貴州“三變”改革試點取得了重大進展和明顯成效,2017年初“三變”改革內容首次被寫入中央一號文件。
1.創新“211”集團化扶貧模式。所謂“211”集團化扶貧,就是由2家國有企業(包括1家平臺公司和1家金融機構)整合不低于1億元資金,幫扶1個鄉鎮實施項目、發展產業的方式。一般由縣級平臺公司打包實施,與村級合作社、村集體、農戶建立股權鏈接,金融機構幫助解決融資,以實現整鄉推進和跨鄉連片開發。預計到2018年,P縣實現規模化、規范化刺梨產業種植基地50萬畝、核桃40萬畝、軟籽石榴10萬畝、精品水果(包括紅梨、獼猴桃等)20萬畝、茶葉10萬畝、花卉及元寶楓產業20萬畝,每個主導產業不少于1家以上農產品深加工企業。
2.全力推進“一村一社”。P縣按照“一村一社、一戶一入、政策疊加、資源聚集”的原則成立了506個村級合作社,組織動員村民用土地經營權入股合作社,村級合作社與縣級平臺公司合作發展產業、實施項目。目標任務是:2016年底實現全縣村級合作社和公司覆蓋率80%以上、2017年底實現覆蓋率90%以上、2018年底實現覆蓋率95%以上,村級合作社帶動產業全覆蓋,形成生產、加工、銷售一體化發展。截至2017年7月初P縣村級合作社或公司的覆蓋率約為80%。
3.統一開發模式。P縣按照“縣級統籌、部門指導、鄉鎮落實、公司牽頭、合作社實施”的原則,由平臺公司打包實施,鏈接所有村級合作社統一發展模式、統一規劃種植,最終達到目標種植畝數,實現連片開發。例如,縣宏財公司負責牽頭發展刺梨、中藥材產業,縣交投公司負責牽頭發展精品水果(主要包括猻猴桃、紅梨、桃、李等)產業,縣水投公司負責核桃產業,縣旅文投公司負責茶葉、花卉及元寶楓產業,縣農林投公司負責軟籽石榴、生姜及畜牧業,辣椒、胡豆、油菜等小季作物,各縣屬平臺公司可根據訂單交由村級合作社進行林下套種。
P縣產業扶貧政策內容廣泛,通過以村為單位,發展村級合作社,由合作社引導和組織社員開展土地托管、統一經營、投資理財,旨在實現農業的集約化、組織化、規模化、產業化發展。通過實地調研,P縣的產業扶貧政策主要通過土地集中流轉、規模化經營、調整農業產業結構和布局等方式作用于農業生態系統(見圖1)。
首先,產業扶貧實現了土地的集中流轉和規模化經營。“三變”改革中,P縣要求“一村一社”在三年內覆蓋95%的農民(居民)。以TQ村為例,該村總面積為9.6平方公里,擁有耕地1 285畝、荒山4 568畝、林地3 258畝,共居住200戶村民。經過一個多月的動員,TQ村仍有24戶村民未入股合作社,原因是:這24戶村民(同屬一個生產小組)離村集體所在地較遠,其所有的土地不適合連片發展。TQ村最終確定的流轉土地為1 891.36畝,其中不包括未入股合作社的24戶村民所有的耕地面積,以及部分坡地、荒山面積。截至2016年底,P縣已經有86.6萬畝承包地入股合作社,約占所有耕地的59.5%。

圖1 P縣產業扶貧對農業生態系統的作用機理
其次,產業扶貧調整了農業產業結構和布局。根據六盤水市“3155工程”*貴州六盤水市的“3155工程”即“3個100萬和5個50萬工程”:到2018年,全市發展獼猴桃100萬畝(含野生獼猴桃60萬畝)、茶葉100萬畝、核桃為主的干果100萬畝,種植商品蔬菜50萬畝、中藥材(含紅豆杉)50萬畝、刺梨(含特色經果)50萬畝、紅花油茶(含花卉、苗圃)50萬畝、發展草食畜牧業50萬畝。的要求,P縣于2014年開始調整農業生產結構:將全縣60%以上的玉米種植面積調整為種植經濟作物,以達到糧經比20∶80;重點支持貧困村、貧困戶因地制宜發展軟籽石榴、刺梨、紅梨等10個扶貧特色優勢產業,打造軟籽石榴基地、紅梨產業示范基地等一批農業產業化亮點。截至2016年底,P縣已實現“3155”工程特色產業種植面積累計106.34畝,糧經比從70∶30調整為32∶68。
為確保特色農業產業持續穩定發展,P縣對多年生產業基地的種植初期(前三年)采取“以短養長”的種植方式,解決無效益期的農戶收益問題,實現種植效益最大化。種植產生的效益由實施主體享受,此外,P縣制定優惠政策給予實施主體一定的資金、技術支持。例如,套種一年生中藥材的每年每畝補貼300元,套種生姜、大豆、花生、馬鈴薯、養麥、紅薯、芋頭、魔芋等矮桿作物的每年每畝補貼50元,套種苔子、盲宿、藍花子等綠肥的每年每畝補貼30元;縣農業局、林業局還派出專業技術人員(每鄉至少2名)下鄉提供技術指導和咨詢服務,開展科學化種植,切實提高農業科技水平。
農業生態系統是農業經濟活動的主客體要素以及各類要素關系的集合,由人工調節控制系統、農業生物系統、農業環境系統三部分組成(見圖2)。[6]由圖2可知,農業生態系統中的能量流、物質流、信息流和價值流相互交織,在不同子系統之間和子系統內部流動。[7]能量、信息和價值需要依附一定的物質形態,物質流、信息流和價值流又需要能量的驅動,信息流則調節著系統的能量流和物質流,使系統更加協調和穩定。總之,農業生態系統是一個具有典型“大進大出”特征的生態系統,要提高農業生態系統的生產力,就要使系統內的能量和物質的流量大、流速快且暢通無阻。

圖2 農業生態系統結構
能量的輸入、傳遞、轉化、做功,是生態系統最重要的功能。農業生態系統的能量流動體現了農業生產持續運轉的基本過程。農業生態系統的能量來自太陽輻射能和人工輔助能兩個方面,其中人工輔助能包括人力、畜力、有機肥等生物能,以及直接或間接利用的煤、石油等工業能源。在農業生態系統中太陽能首先為農作物所固定,繼而在食物鏈其他生物組分中被轉換、消耗。太陽能以外的生物能和工業能輸入常對食物鏈上的能量轉換有輔助作用。因此,隨著農業生產力的不斷提高,農業生態系統除了需要輸入太陽能外,還需要輸入大量的人工輔助能,這也帶來資源浪費、環境污染等一系列問題。[8]對于生態系統中能量流的研究,美國生態學家、系統能量分析先驅H.T.Odum于20世紀80年代創立了能值分析理論和方法,即將生態經濟系統內不同類別的能量和物質轉換為同一標準的能值進行定量分析研究,這一方法已被國內外大多數學者所接納采用。[9]受限于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不采用此方法,只通過實地調查、觀察歸納等角度來分析P縣農業生態系統中的能量流動。調研發現,產業扶貧對P縣農業生態系統能量流的影響主要表現為:無機能投入逐年增加、勞動力投入總量減少、有機能浪費嚴重。
1.無機能投入量增加。2014—2016年P縣的無機能使用量連續三年遞增,2016年增幅最大(見表1),農用化肥、薄膜、柴油、農藥以及農用電的使用量相比2015年分別增長了12.24%、2.1%、13.24%、62.16%、4.69%,其中增幅超過10%的為化肥、柴油和農藥的使用量,這與P縣農業產業結構的調整有關。2015年,P縣的主要糧食作物有玉米、稻谷、小麥和大豆,其中玉米種植面積最大,占比達38.8%;主要經濟作物為油菜、烤煙和特色水果。產業結構調整之后,特色優勢產業(刺梨、核桃、軟籽石榴、獼猴桃等)的種植面積總計達150萬畝,而經濟作物特別是蔬菜、果樹的種植,勢必增加對化肥和農藥的需求量。H.T.Odum認為:現代農業注重工業輔助能的投入,對環境資源價值的認識不足,逐漸以人為調控方式取代自然環境亞系統的調節,這是現代農業產生弊病的根源。[10]程相友等通過能值分析方法研究得出,農業種植結構的調整以及對農作物高附加值和高產量的追求,導致農藥化肥等購買資源大幅度增加,加劇了農業生態系統潛在的生態環境風險。郜紅娟等2013年運用能值理論與分析方法對貴州省1990—2010年農業生態系統的能值時空分異進行分析后發現,貴州省農業仍然處于主要依賴可更新資源能值和可更新有機能能值的傳統農業階段,且環境承載力指標逐年增大。[11]可見,工業輔助能投入的激增不僅增加了農業生產成本,而且使農業生態系統出現不可逆轉的功能退化。

表1 2014—2016年P縣農業生態系統中主要無機能的使用量
注:化肥使用量按實物量計算。
數據來源:2015—2017年《六盤水市統計年鑒》。
2.勞動力投入量減少。據統計年鑒數據顯示,2015年P縣鄉村勞動力資源總量為679 218人,而2016年下降為651 803人,鄉村從業人員數也由2015年的290 142人下降至2016年的276 131人。這與P縣土地集中流轉和規模化經營有一定關聯,因為土地大部分流轉后,由村級合作社實行統一的經營和管理,隨著農業生產集約化和機械化水平的提高,對勞動力的數量需求逐漸減少,而對勞動力的質量需求則不斷提高。
調研發現,某村級合作社農民工用工登記表的記錄是:打坑栽獼猴桃一棵3元、打坑一個1.5元、挖獼猴桃病株一天50元、獼猴桃地剪枝捆線一天50元;用工勞動力只覆蓋該村全部貧困戶和少部分的非貧困戶,且工作時間不連續。如此,大多數非貧困戶的半勞動力便喪失了在土地上勞作的權力,他們不能像以往那樣將家庭生活和農業生產有效連接起來,生活變得枯燥無聊;此外,農民只擁有極少的自留地,他們所需的糧食、食油、蔬菜等日常生活必需品也只能從市場上購買,生活出現一定的“城市化”傾向。這些都使農村勞動力外出打工的愿望日趨強烈,由此形成的“空殼村”現象、留守現象等問題已成為貴州村莊社會的共同面相。事實上,中國絕大多數農村地區都已經形成“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勞動力再生產模式[12],即留守在家中的老人、婦女、兒童承擔著承包地的經營以及種植養殖等勞務,而年輕勞動力則負責外出打工賺錢。
3.有機能浪費嚴重。傳統農業通過廢棄物循環再利用,實現無廢物生產,生態系統漸趨接近一個“均衡”的水平。在這個均衡之內,生產要素的使用,較少有不合理的低效率現象。[13]而現代農業追求規模化、機械化,農業生產不得不依賴更多輔助能的投入,由此造成了大量的浪費和污染。據農業部門統計,貴州省有機肥資源約15 000萬噸,實際利用不足40%,其中畜禽糞便養分還田率為45%、農作物秸稈利用率為40%。[14]在產業扶貧中,P縣由縣級平臺公司和村級合作社對集中流轉的土地實施規模化經營,統一生產資料供給,導致無機能(化肥、農藥)大量投入,而有機肥的利用率持續降低,由此造成農業生態系統中有機能的大量浪費。調研發現,P縣很多鄉村存在作物秸稈隨意堆放、人畜糞尿無法利用、有機垃圾胡亂丟棄等現象。2016年,P縣按照生態文明建設的目標,積極推進農村生態環境整治,全面開展六個整治,這些被浪費的有機肥、秸稈等不僅白白流失了能量,還成為農村環境整治、美麗鄉村建設的負擔。
農業生態系統中,各種營養元素被生物吸收并傳遞,在生物與環境之間以及生物與生物之間形成連續的物質流。例如,農業生態系統從大氣、水體和土壤等環境中獲得營養物質,通過綠色植物吸收,進入生態系統,被其他生物重復利用,最后再歸還于環境。物質流是能量流的載體,能量是通過物質循環來傳遞的。
由于不同植物對各類營養元素的需求不同,如生產100公斤玉米需要氮2.5公斤、磷1公斤、鉀2.1公斤,而生產100公斤核桃堅果只需氮1.5公斤、磷0.2公斤、鉀0.5公斤。因此,分析物質流時,一般以農田生態系統中投入或產出的N、P、K元素為標準來反映[15],具體方法是:先計算投入或產出的各類實物量,再按相應的轉化率折算各類實物所含的N、P、K元素的重量。本文以每年使用的人畜糞便、化肥和秸稈中所含的N、P、K元素重量作為物質投入,以各類動植物產品中所含的N、P、K元素重量作為物質產出[16],計算結果如表2所示。*本文物質投入和物質產出的計算方法是:取當年P縣農村常住人口數和年末各類牲畜的總存欄數計算人畜糞便量,以當年各類農作物的產量計算秸稈量;取豬、牛、羊、家禽的當年出欄頭數作為動物產品數量,取當年玉米、小麥、水稻、大豆、薯類、水果及其他農作物的產量作為植物產品數量;再根據賀維農所著《農業常用數據資料》一書中的N、P、K元素轉化率加以折算。參見:賀維農.農業常用數據資料[M].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1981:44-47.從表2數據可知,2016年N、P、K元素的產出水平分別約是2015年的1.77倍、1.03倍、1.04倍。這說明2016年P縣實施產業扶貧政策后,調整了農業產業結構和布局,使農業生態系統對N元素的需求激增,需要投入的氮肥增多。
農田生態系統是養分大量輸出和輸入的開放系統,當系統內某種養分的輸入總量和輸出總量相等或接近相等時,系統中養分就處于平衡狀況。只有養分循環動態平衡,才能維持整個生態系統的持續發展。理論上看,營養元素投入與產出的比值為1時,養分平衡;若比值大于1,養分處于積累狀態;若比值小于1,養分入不敷出,消耗地力,即使短期內可以維持產量,長期勢必降低農田生態系統的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從P縣農田生態系統中物質的投產比*投產比表示物質投入與物質產出的比值,大于1表示元素處于積累狀態,小于1表示元素處于流失狀態。來看,2015年N、P、K元素的投產比分別為1.75∶1、1.16∶1、0.65∶1,2016年分別為1.31∶1、1.6∶1、0.83∶1。數據說明,N元素的投入大于產出,養分處于積累狀態;P元素完全可以滿足植物生長的需要,營養物質也處于積累階段;只有K元素的投入小于產出,表明系統中K元素的流失程度比較嚴重。長遠來看,這將不利于P縣農業生態系統的穩定發展。

表2 P縣農田生態系統中物質的投入與產出
注:投入水平表示每公頃土地營養元素使用量,產出水平表示每公頃土地營養元素產出量。
數據來源:2016—2017年《六盤水市統計年鑒》。
農業生態系統在整個物質循環、能量流動、信息傳遞過程中,總是伴隨著價值的轉換。在物質生產過程中,價值可以轉換成不同的形式,如農業生產資料的價值、生產形態的價值,這些價值在不同的組分間轉移,最后以增值了的產品價值形態出現,這個轉移的過程,就形成了價值流。[17]農產品的價值和效用被人們以貨幣形式(即價格)來評價和衡量,因此又形成了資金流。根據農產品價格高低,人們可以對農業生態系統的結構、組分和功能進行調節。
從農民的角度看,傳統農業以農戶自身勞動力投入為主,農戶花費積蓄購買種子、苗木、化肥、農藥等農用物資,請人或請農機機器輔助耕作,生產的糧食、蔬菜除自給自足之外,按照不同季節出售相應的農產品,實現資金回流,購買必備生活物品。P縣調整農業產業布局之后,傳統農業生態系統中的價值流和資金流也隨之改變,農民將為數不多的土地經營權托管給村級合作社,由縣平臺公司統一種植和管理,農民收益則來自于“保底+分紅”。以TQ村為例,在宏財公司(縣平臺公司)的牽頭下,TQ村流轉土地1 891.36畝,全部用于種植刺梨。2016年10月刺梨全部栽種完畢,預計三年之后可以產生效益。在產生效益前,平臺公司以每畝600元保底分紅*分紅沒有固定發放時間,通常由平臺公司把分紅資金注入村級合作社賬戶,再由合作社發放給村民。;產生效益后,按平臺公司60%、村集體10%、農戶30%的比例分紅。2016年12月,第一批發放保底分紅共計60萬元,但2017年的保底分紅在2017年7月14日前還未分發到村民手上。除此之外,參與村級合作社的貧困戶還可以申請“特惠貸”——免息貸款(最高5萬元)。但貸款條件極為苛刻,“特惠貸”要以合作社為載體,由國有平臺公司或其他實力強、信譽好的經營主體承接和管理投資。在實際操作中,由貧困戶提交“特惠貸”申請,放貸資金由平臺公司使用,貧困戶不需償還本金,每年還可得到“特惠貸”利息3 000元(利息有平臺公司按季度發放,每個季度發放750元)。由此可以看出,產業結構調整后農戶的資金來源幾乎全部依賴于村級合作社的“保底+分紅”以及“特惠貸”利息所得。這與以往較為穩定的收入結構相比,P縣農民的資金鏈條變得不穩定且更容易斷裂。
從系統的角度看,農業生態系統要保持良好的結構和較高的功能,離不開價值流對能量流和物質流的控制,因為價值流能夠引導物流和能流向附加值更高的領域流動,從而創造出更高的經濟價值。一般來說,人類對某一種農產品的開發利用程度越高,其價值鏈就越長,說明該農產品的價值越大,人們對其依賴程度也越高。因此,只要人們正確地評價農產品的價值流和價值鏈的基本特征,就能夠科學合理地安排農業生態系統的自然再生產過程,并能夠在農業生態經濟系統中使該產品的價值流量和價值流向實現合理化。P縣產業扶貧中主推的特色農業產業,都配備有相應的后續加工產業,已成功打造了“黔宏牌”涼都紅心猻猴桃、“水城春”系列富曬茶、“信友牌”核桃乳、“天刺力牌”刺梨果脯等一系列特色農產品品牌,這在一定程度上延長了P縣農業產業鏈,提升了農產品價值。2016年,P縣實現農業增加值302 677萬元、林業增加值62 694萬元、牧業增加值135 696萬元、漁業增加值600萬元;農業、林業、牧業、漁業的產值附加值分別占總產值附加值的60.33%、12.49%、27.04%、0.1%。2017年P縣在政府工作報告指出,在過去五年中,三次產業結構由5.6:74:20.4調整到9.1:60.9:30。由此可見,P縣以第二產業為主,這有利于增加農產品的附加值,促進產業結構不斷優化。綜上,目前P縣價值流處于較好的流通狀態,農業生態系統內部層級較多,有相應的深加工產業,農產品增值效果比較明顯。這正是P縣實施產業扶貧政策,調整和優化農業產業結構所帶來的成效。
借“三變”改革的春風,P縣平臺公司在縣政府統一規劃的引導下,打破地域界限注入資金,領軍發展農業優勢產業,通過試點、掛幫、連片開發等措施分步推進,基本實現對全縣“合作社+產業”的全覆蓋。合作社引導和組織社員開展土地托管統一經營,實現了農業產業化發展,也創造了獨特的產業扶貧模式。P縣產業扶貧工作雖然取得很好的成果,但也極大地改變了當地農業生態系統中物質能量的輸入與輸出,并帶來一系列潛在問題。
首先,土地流轉之后,無地可耕的農民生活趨向“城市化”,糯禾、油菜、玉米、大豆、辣椒等是傳統飲食賴以依存的原料,如今卻無地可種。日常蔬菜、糧食等生活必需品大多需要購買,農民的生活與生產脫離使其對農村的依賴度降低,以土地為依靠的自給自足率也隨之降低,半勞動力留在家中的唯一作用就是教育子女。其次,農戶的收入來源幾乎全部依賴于村級合作社的“保底+分紅”,但收益發放時間不穩定,影響其正常的資金流動,使農民的資金鏈條變得不穩定且更容易斷裂。更為嚴重的是,農戶很快花光“保底+分紅”之后便無事可做,要么很快陷入新的“貧困”,要么出去打工或在當地“無事生非”,從而引發進一步的社會穩定問題。最后,農戶的生計資本主要有人力、自然、物質、金融、社會資本,盲目的規模化產業布局使農民脫離農業生產,改變了農戶的自然資本和物質資本,不利于農民生計系統的可持續性,因此,許多農戶不愿意調整其傳統的生計策略。
首先,無機能的過度使用加大了生態環境的負載率,如農藥和化肥的使用導致水體硝酸鹽污染、水利工程的興修導致地下水資源的過度開采以及土壤鹽漬化或沼澤化,使農業生態系統的持續性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其次,有機能使用的減少導致農村環境污染問題嚴重。傳統農業生產中,絕大部分有機能(如人畜糞便、農作物秸稈等)可以通過沼氣池、堆肥等方式重回農業生態系統。而當農民脫離生產之后,對有機能的使用減少,加之畜牧業的快速發展,農村的生活垃圾和污水等問題變得極其嚴重,對當地生態環境造成巨大威脅。最后,農業生產資源的不當使用增加了生態環境風險。為追求最大利潤,有些經營主體可能改變入股或流轉土地的用途,如在耕地上建廠房、硬化耕地等,使耕地“非農化”;有些經營主體對村集體或農民的生產資源過度開采、排放、挖掘等,導致農業生產資源遭到破壞或污染,不能再進行農業生產。
調研發現,P縣許多產業扶貧項目初期投入大,但后期維護工作并未很好落實,缺乏持續的跟進和資金注入,農地無人打理,許多果園荒草叢生,其中不乏枯萎壞死的樹苗,造成土地變相撂荒。因為農業生產是一個連續的過程,一旦套種、間種等農業生產停止,裸露的田土抗蝕能力便會減弱。如若土地拋荒一年,荒草長出;拋荒兩年,次生植被長出;拋荒三年以后復耕就難返原態了。除此之外,土地拋荒還會造成土壤侵蝕、耕層變薄、理化性質變壞、抗逆性變差等一系列后果,不僅不利于生態保護,甚至容易發生崩塌和水災。一旦這些情況發生,耕地資源就無法恢復,對農業生產將造成極大危害。
本文以貴州省P縣農村“三變”改革實施情況為案例,分析產業扶貧對農業生態系統的影響,試圖回答:產業扶貧給農田生態環境帶來了怎樣的變化,產業扶貧對區域農業發展和農戶生計的可持續性有何影響,產業扶貧是否有助于防控農田污染、保障農產品質量安全和控制生態環境風險等問題。研究發現,P縣產業扶貧政策主要通過土地的集中流轉和規模化經營、調整農業產業結構和布局等方式作用于農業生態系統。通過對P縣農業生態系統中能量流、物質流、信息流和資金流的分析發現,土地規模化經營和農業產業結構調整之后,能量流中的無機能投入量增加、勞動力投入量減少、有機能浪費嚴重;物質流中N元素的需求激增且處于積累狀態;資金流中農民的資金鏈條穩定性下降,但通過對農業產業鏈的延長,農產品價值鏈的增值效果比較明顯。農業生態系統改變可能帶來農民生計系統不可持續性、農業生態環境風險增加、土地變相撂荒等潛在問題。由此可見,產業扶貧對農業生態系統的影響是多方面的,不可一概而論。政府、社會等多元扶貧主體在大規模推進產業扶貧的同時,應優先保障農民的切實所需,妥善安置解決農民的就業、生活問題;加大對生態環境的保護力度,優化化肥等輔助能投入,提高輔助能的利用效率,用更多的科學技術和信息代替工業輔助能的直接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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