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之下

段詠

說來有趣，聽音樂時常常會出現這樣一種情況：你在不同的地方聽過同一首樂曲很多遍，但卻不知道背后的作曲家是誰。這種情況也發生在我與意大利作曲家魯多維科·艾奧迪（Ludovico Eindaudi）之間。

我第一次接觸到艾奧迪，是在商場大屏幕上循環播放的廣告里。作為當時的蘭蔻廣告曲，艾奧迪的《經歷》（Experience）以漸近回轉的旋律和不斷沖擊著的音符瞬間抓住了我的心。發現好音樂的激動情緒令我如獲至寶，追根溯源，我了解了聚光燈背后的那個人，很快就成為了艾奧迪的樂迷。此后，我更是驚訝地發現，艾奧迪的音樂作品藏在無數電影、廣告和宣傳片背后，早已悄悄滲入我的聽覺記憶中，例如電影《黑天鵝》《觸不可及》的配樂和網上流傳的各種旅游宣傳片，甚至在央視的公益廣告里我也聽到過耳熟的旋律。他的琴聲讓人有種永遠不會疲憊的感覺，每一首曲子仿佛都有一個故事，可以輕易地令聽眾產生情感共鳴。

新媒體時代的古典囈語

魯多維科·艾奧迪是一位意大利鋼琴家和非傳統的古典音樂家。他1955年出生在意大利都靈，由于家庭原因，從小就受到音樂的熏陶，后來在米蘭音樂學院學習期間還得到了意大利作曲家貝里奧的指導。艾奧迪早期的音樂深受巴赫、莫扎特、肖邦等作曲家的影響，所以他原本從事的是較為嚴肅的交響音樂、舞劇音樂的創作，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之后才開始嘗試用新的形式創作，也因此形成了獨特的個人風格。除了發行專輯及演出外，艾奧迪還經常受邀為廣告及電影創作音樂，在創作上成績斐然，是受到高度熱捧的現代作曲家。

與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古典藝術家不同，艾奧迪的創作風格別具一格，簡潔明了的旋律令人難忘。他的作品與彼時的新世紀音樂（New Age）及簡約音樂（Minimalism）風格近似，因此常被人歸入這兩個類別當中。但人們很難想象的是，這位六十多歲的古典音樂家竟一直試圖使這種古典風格音樂滲入年輕群體中。他做過不少嘗試，例如將各種流行歌曲與日常生活中的白噪音通過混成進行再制作，所以他的音樂既可以在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奏響，也可以在被混音后拿去夜店播放，這無疑讓他獲得了許多當代年輕聽眾的喜愛。他的音樂長期位于iTunes古典單曲排行榜的前十位，YouTube上單一音樂視頻的點擊率可達七位數，更有超過四十萬的Spotify粉絲，在樂譜銷量上也屬于同時代作曲家中的佼佼者，足見他受歡迎的程度。

艾奧迪的音樂究竟為何如此讓人著迷呢？這或許是由于他總是試圖將喜悅、失落、渴求、焦慮等情感放入音樂中。正如年輕人能在流行歌中感受到的一樣，他希望自己的音樂里也有這些導向，由而可以進行一種內在信息的傳達。他還認為他的音樂能夠讓這些年輕人們陷入沉思，或者說進入一種冥想狀態。“我年輕的時候是特別焦慮的，每當這時，聽一場音樂會反而可以讓我陷入冥想。如果這場音樂會能夠讓我感同身受，我就覺得那是一場好的音樂會。每個聽眾都能從中聽到自己想聽到的內容，或者找到自己的空間。”

然而，在其音樂商業價值得到公眾肯定的同時，艾奧迪也面臨著一個問題：他的這種做法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傳統古典音樂界的指責。不過，他在采訪中坦陳，自己從未渴求古典樂界的接受。這位受到過貝里奧和施托克豪森指導的作曲家在談及音樂靈感時一再強調：“我愛搖滾，我的整顆心都屬于它。”這個聲明聽起來有些奇怪，與我們想象中的科班作曲家大相徑庭，但艾奧迪卻認為并不喜歡過度的學院氛圍。他始終不愿意被束縛在“古典音樂作曲家”這樣一個名頭下，于是他在音樂形式上做出了與傳統古典作曲法相異的改變，形成了既“反叛”又柔和溫婉的音樂風格。這種“反叛精神”或許源自他的童年。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艾奧迪被他姐姐彈奏的搖滾、朋克音樂吸引了。“對我來說，這才是一個與我有關的音樂世界。當時的人們都想著反叛，都想與普通的世界抵抗，因此這對我來說也是思想上的變革，我只是用音樂把它表達出來了。”而這恰巧應和了當代人對音樂的要求和觀念。人們逐漸厭倦了夸張和戲劇化的音樂表達，開始追求一種簡樸、理智的風格，并試圖從古典主義音樂中尋找樣板，于是艾奧迪的作品就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寄托。

哀而不傷的音樂詩人

仔細想來，我聽艾奧迪的音樂已經有六年了，最熟悉的還是他早期的作品。他的音樂總是將古典與現代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使溫柔寧靜的旋律里充滿了驚心動魄的希望和生機。在他手下，那么簡單利落的旋律竟然都可以通過重復與變奏輕易地引起萬千思緒。深入淺出，也不過如此。

在艾奧迪的眾多作品中，除了開頭提到的《經歷》以外，我最愛的另一首樂曲名叫《清晨》（Una mattina）。我一開始總是讀不出這個歌名，也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樂曲里不斷重復的簡單旋律與節奏帶著清晨特有的朦朧感，仿佛塵封的記憶與自然萬物一同漸漸蘇醒。我覺得這段旋律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語的情感，或許是一場高山流水的故事，又或許是一場美麗的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