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幸平
眼下,香港的聯系匯率制的穩定遇到了一些困難,正是適時地推出“香港雙幣流通機制”的最佳時機。
香港地區是一個自由開放的人民幣離岸金融中心。依據香港金融管理局的分類,香港的存款按幣種分為三大類:港幣、美元及其他外幣。2018年初,全香港的存款貨幣為4.57萬億港元,而港幣、外幣(不含人民幣)、人民幣比例分別為48%、40%、12%。
真正的貨幣具有五大職能,即“價值尺度、流通手段、儲藏手段、支付手段和國際貨幣”,但是人民幣在香港卻變成了一種發揮儲藏作用的類似于貴金屬般的貨幣,為什么?
在人民幣國際化的推動下,香港市場的人民幣存款數量經歷了一個從少到多,又由高峰跌落低谷的波動歷程。通過觀察發現,實際上香港人民幣存款額的變量,是與人民幣(兌美元)匯率的變動息息相關的。換言之,2010年至今,香港人民幣存款總量的上升,主要是得益于人民幣(兌港幣或者)兌美元匯率的上升。反之,人民幣匯率的下降,則必定推動香港人民幣存款的萎縮。2014年至2015年上半年, 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達到6.1的頂峰,香港的人民幣存款曾經達到1萬億元的歷史高位。隨著人民幣的貶值,香港人民幣的存款又一路下滑,例如2016年全年人民幣兌美元貶值了6.3%,香港的人民幣存款則從年初的8520億元人民幣下降到年末的5467億元人民幣。
此外,人民幣(兌港幣或者)兌美元匯率的變動,還反映在跨境人民幣結算的收付金額上。當人民幣匯率上升的時候,香港的進口商喜歡收人民幣貨款,因而呈現出內地人民幣流出境外的狀況,流入的卻很少;反之,當人民幣匯率呈下降趨勢時,香港的進口商則傾向于付出更多的人民幣給內地買家,因而人民幣的流量又出現一種單邊向內地流動的狀況。這種單向流動、大起大落的貨幣流量,被專家形容為“跛腳的人民幣”。
香港人民幣存款數量與人民幣匯率掛鉤的這種現象,實質上反映了人民幣在香港的真實境遇,它僅僅作為一種(貨幣)儲存保值的工具,并沒有發揮貨幣的支付結算等等中介功能。貨幣流通的主要功能缺失,這一直是多年來央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短板。
實際上,香港的貨幣金融監管當局做了很大的努力。無奈,相關的商家還是沒有習慣于使用人民幣來進行支付清算,市面上大量出境的人民幣則歸攏到香港的人民幣清算行中銀香港回流內地。
如今,中國已經發展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香港地區的經濟與內地經濟的關聯度日趨緊密。在資金市場上,上海的同業拆借利率(Shibor)三個月與香港的Hibor三個月的報價是同進共退、且幾乎同步的。但Hibor與美元的Libor存在著一定的利差,給市場的交易者提供了套利的機會。這種狀況在2018年3月至4月表現明顯,由于美國經濟看好以及加息預期,從而引發了港幣與美元的利差交易,大量美元流出香港,港幣好幾次觸及7.85的聯系匯率上限,香港金管局被迫數次拋出美元收回港幣。
從宏觀上看,香港聯系匯率制之所以呈現動蕩,在于美聯儲從2015年退出貨幣寬松政策,數次加息以后,由于香港金融監管局沒有追隨美國加息而存在兩種貨幣的利差,主因是中國內地與香港地區的經濟基本面都不支持加息。從微觀看,則是Shibor與Hibor同步,但Hibor與Libor存在利差。
在境內外人民幣存在利差與匯差的情況下,引發人民幣兌美元的套利交易。由于金融市場的傳導機制,內地的資金也通過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進入香港參與套利交易。結果是,人民幣持續的外流參與不受監控的購匯,推動了香港人民幣兌港幣的交易量上升,因此帶動港幣兌美元的交易量增加。這種交易是由兩部分組成的,其中一部分是人民幣(借道港幣)兌美元的交易;另一部分是香港本地的港幣存款兌換美元的交易,這兩股力量合力兌換美元,讓香港金管局維護匯率穩定產生了很大的壓力。
可以推定,港幣的匯率波動與人民幣的南下有相當的關聯度。
香港政府為維護聯系匯率制,則必須拋出美元以回收過多的港幣,這里耗損的是香港的外匯基金。而那部分南下香港的人民幣兌換港幣(或兌換美元)套利,最終變成了香港企業或個人手中的外幣。而那些中資企業的外匯無論是存在境外或調回境內,都舒緩了(中資)企業對內地外匯儲備的購匯需求,直接減輕了中國外匯儲備的耗損,甚至部分企業將美元調回境內結匯,還助長了國家外匯儲備的增加。
反之,如果香港企業或個人合力將在香港的人民幣拋棄,則接盤者必定是香港中國銀行、是國家外匯管理局。
筆者建議:宣布人民幣與港幣并列為香港流通的法定貨幣。在香港的官方外匯儲備中納入人民幣;在香港政府部門的公共財政收付中,接納人民幣為結算貨幣。
如此,港幣當然依舊是香港的法定貨幣,而人民幣則是中國的法定貨幣,中國的法定貨幣在中國境內使用,香港是中國領土,因此并不違反現行的法規。
世界上雙幣流通的國家與地區有不少,例如非洲諸國;甚至一些小型的經濟體(國家)不發行貨幣,而是引入與他國的貨幣來使用。例如拿騷,整個國家不發行貨幣,官方貨幣以美元代之。
假如香港政府宣布人民幣作為官方流通貨幣,那金融市場又將會出現怎樣的情形?
由于人民幣匯率是基本上盯住美元的,而美元又是與直接港幣有聯系的,盡管人民幣與港幣的發行機構不同,彼此匯率波動也不同步的,但可以預測的是:
當人民幣匯率呈上升趨勢時,將被定義為“良幣”而收藏,香港的市場主體將增持人民幣。這表現為人民幣存款數量不斷增加,這是香港居民在利用貨幣的儲存功能增值;而此刻市場流通的主要貨幣是港幣。同時,由于對人民幣的需求,促使在跨境貿易結算中的人民幣也大量進入香港;同樣,也有部分持有人民幣的香港客戶商家也會在有所需要時,利用人民幣去支付結算、進行商品交易,或向香港政府庫房繳納稅賦及各種費用。
而當人民幣呈貶值趨勢時,將被定義為“劣幣”而優先使用,香港的市場主體將減持人民幣。此刻,人民幣的儲藏功能被削弱,支付清算功能被發揮,人民幣將在大量的商品交易中使用。畢竟商家在使用人民幣進行支付結算時,會預期到它的貶值,就優先付出,旋即用于支付清算、上繳稅賦等各種費用。這反而擴大了人民幣在香港的使用范圍,增加了香港市場人民幣的流通數量。
上述預測推理,實際上是利用國際金融史上典型的“劣幣驅逐良幣”規律進行的。畢竟,人民幣與港幣也同樣是以美元為錨的兩種不同的貨幣。具體而言,港幣的匯率穩定在聯系匯率制的情況下有百分之百的美元準備金。而人民幣匯率穩定則有國家龐大的外匯儲備為后盾。因此,人民幣與港幣在香港市場上的流通狀況,受各種因素的影響,其“良幣”與“劣幣”的角色是不停地彼此進行更換的,在這種情況下,人民幣在香港市場上無論是“被拋棄”(加入市場流通)、還是“被收藏”(存款保值),都直接發揮了其正常貨幣功能作用。
而利用這個古老的貨幣流通規律,則可令人民幣在香港的使用范圍擴大,并名正言順地展開了。
如今,香港金融管理局與中國央行進行人民幣與港幣的貨幣互換金額已經達到了4500億港元,這相當于目前香港市場人民幣存量的三分之二,可以綽綽有余地應付香港人民幣交易中所出現的流動性需求,假如出現頭寸不足時,中國央行可以頃刻補充。近幾年來,香港金融管理局在保障人民幣香港交易頭寸方面積累了大量經驗,例如每日向市場提供100億元人民幣的融資額度,較好地擔當了中央銀行作為銀行最后的貨幣支付者的角色。
人民幣在香港的擴大使用,可以給香港政府帶來如下好處:
首先,減少香港流通貨幣匯率的波動,減輕香港金融管理局的金融維穩工作。因為香港離岸人民幣匯率穩定的責任在于中國央行,而中國央行在這兩年維護人民幣匯率穩定方面積累了不少經驗。例如2017年全年、2018年前三個月,人民幣累計升幅了9.4%,可見中國央行對人民幣匯率的監控日趨成熟,已經把匯率調控的主動權牢牢掌握在手中。
其次,由于香港的金融市場出讓了一部分法定貨幣的流通份額,從而減少了香港政府管理港幣的壓力,也減少了香港政府要維護聯系匯率制穩定,增持過多美元的壓力。
第三,可以減少香港的外匯基金備付頭寸。節省出來的部分外匯基金,可以用來投資高收益的金融資產,從而增加香港政府財政收入,惠及民生。
另外,兩地共用一種貨幣可以減少彼此間的商品跨境交易成本,促進粵港澳大灣區的經濟融合,為香港經濟的轉型發展提供便利條件。
最后,中央政府也可以承諾適當返還一定的人民幣境外流通的鑄幣稅給香港。
據觀察,幾年來,香港政府的外匯儲備資金中,已經有一部分是人民幣資金,只是秘而不宣。這個狀況可以從香港外匯基金盈利年份的增加與人民幣升值年份的正相關看到。也就是說,香港外匯儲備資金中已經有相當部分比例投資于人民幣,并享受了人民幣升值的紅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