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童
去伊凡·克里瑪家里拜訪,早到了半個小時。
正好抽支煙。我和徐暉站在路邊抽煙。路的一邊是安靜的居民區,多為兩三層的獨立別墅。建筑的外觀小心翼翼的,似乎不想冒犯天空,或者路人的視線。花園多被規劃為正方形,從面積到裝飾,都很有節制。路的另一邊,卻不尋常,是一大片樹林,很幽深,很茂密,黃了,滿地落葉從林子里溢出來,爬到路上,粘在我們的鞋子上。
韓葵和李素兩位女士或許是在看我們抽煙,或許是在看樹林,我們四個人一定說了些什么,但我忘了。我朝克里瑪家的小花園瞥了一眼,看見一個穿著駝色毛衣的老頭出來倒垃圾,他與肖像照片上的克里瑪很像,但眼神不像,并非那么銳利,不像鷹,他的臉型也顯得方正一些,年輕一些,與我的想象稍有出入。所以我提醒他們注意花園里提著垃圾袋的老頭,那是不是克里瑪?
結果就是克里瑪。我們看著他把一袋垃圾放進了花園門口的垃圾箱。他也在打量我們,一種無動于衷的表情,帶著些許困倦,也像一個勞累的外科醫生,打量著新來的病人。李素上去跟他說話,他的表情在陽光的映襯下,活泛了一些。這樣,我們提前半小時,進入了克里瑪的家。
第一次進入捷克人的家。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的家居,除了墻上隨意掛了幾個捷克木偶,似乎無意過度裝飾,看不出主人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里屋有輕輕的腳步聲,估計應該是克里瑪太太。有一只吸塵器躺在地上,也許剛剛還在工作,也許是準備工作,我們的提前到來,不知道中斷的是克里瑪先生還是他太太的吸塵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