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奢侈品的審美價值

文/ 李祥文（湖北經濟學院 藝術設計學院）

伴隨著經濟的騰飛和消費的升級，奢侈品受到國人越來越多的關注。然而，翻閱各種文獻，我們似乎很難找到關于奢侈品審美價值的系統論述。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大概不外乎三個方面。首先，奢侈品從來是相對的概念，在不同的時代和環境條件下，奢侈品的內容是不斷變化的。在舊石器時代，一件在今人看起來粗糙不堪的陶缸可能是古人心目中的神圣之物；三十年前，有繩電話還是中國家庭的高檔配置，而今天它們已經不再是人們重視的物品了；在霧霾籠罩的當下，新鮮干凈的空氣儼然成為了一種奢侈品，甚至要被包裝成商品進行銷售了。其次，奢侈品多樣的類別為人們的審美評價帶來了難度。如果說珠寶、箱包、腕表、服裝和汽車等在視覺上給人以深刻印象的奢侈品能夠被拿來進行美學分析的話，那么，一些以味覺和觸覺為首要賣點的奢侈品又如何給予其審美的評價呢？盡管不乏精美的包裝，雪茄、紅酒和化妝品等易消耗的奢侈品與那些耐用奢侈品相比，顯然不能簡單地從視覺角度進行評價。最后，在奢侈品的評價問題上，道德判斷往往會干擾審美判斷。一些暴發戶和土豪在輕易地擁有了奢侈品后，他們的炫耀行為引起了社會的譴責與不屑。有的富二代在不遵守交通規則的情況下開著跑車橫沖直撞，造成了許多悲劇事故；有的富人雖然外表華麗，卻東施效顰，無法遮掩骨子里的庸俗，反而令人厭惡。擁有奢侈品的人未必真正理解奢侈品的精神內涵，也未必真正喜歡它們。當仇富的心態彌漫整個社會的時候，作為富人身份的象征，奢侈品盡管擁有著高雅與優美的氣質，但是幾乎沒有人愿意心平氣和地分析它們的審美價值了。

不可否認的是，大多數奢侈品具有強烈的審美價值。唐太宗李世民臨終前曾囑托皇太子將王羲之的書法《蘭亭序》與之陪葬。李世民這樣做的目的顯然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把它當作物質財富的象征帶入陰間。李世民純粹是以欣賞的、審美的態度對待《蘭亭序》。古今中外，無數貴族墓葬出土了大量精美的器物，如玉器、漆器、紡織品、紡織品、金銀器和瓷器等陪葬品。墓主人用這些器物陪葬可能是為了滿足功利的目的，但我們也無法排除墓主人真心喜愛和欣賞這些物品的可能，就像李世民對待《蘭亭序》那樣。雖然在不同時代，人們的審美觀有著顯著的區別，但是從一萬年前的玉器到今天的珠寶首飾，它們仍然存在著某些共同的審美特征。雖然奢侈品的種類繁多，差異甚大，但是我們仍然有興趣探討它們當中令人著迷的共性因素。一些學者在討論美的本質的時候提出了“家族相似”的概念，即美的事物集合為一個家族，它們內部任意兩個事物之間可能存在某種相似性，然而對于整個美的家族而言，它們并不存在共同的審美本質。奢侈品大概也有這種“家族相似”的特征。為了盡可能地避免不必要的爭議，筆者不妨將題目的當中的“奢侈品”作一個限定，即本文的奢侈品指那些貴重的、擁有精致外觀形式并被擁有者所珍愛的物品。那么，究竟是什么魔力使得古今中外的無數貴族乃至平民至死迷戀于這些精美的奢侈品？奢侈品的審美價值體現在哪些方面？依筆者淺見，奢侈品的審美價值源自于人類對光的迷戀、對形式自由的渴望以及對和諧與永恒的不懈追求。

圖1 卡地亞鉆石

一

大多數奢侈品的一個鮮明特征是外表光彩奪目、光滑細膩或者具有微妙的光澤感。珠寶玉石、貴金屬和高檔皮革等材質之所以能夠成為奢侈品的常見用材，不僅是因為它們稀缺，還因為它們容易加工出特別的光澤效果。

光滑的表面或富有光澤的物體通常會引起人的美感體驗。18世紀，英國思想家埃德蒙·柏克曾經在其美學名著《關于崇高與美的觀念的根源的哲學探討》當中講道：“我現在竟然想不起任何美的東西不是光滑的。樹木和花卉的光滑的葉子是美的；花園里平滑的斜坡，風景里的平滑的小溪，動物美中的鳥類和獸類的光滑的毛皮，美女的光滑的皮膚，以及某幾種裝飾用家具的平滑光亮的表面，也都是美的。”1[英]柏克.關于崇高與美的觀念的根源的哲學探討[A].古典文藝理論譯叢編輯委員會編.古典文藝理論譯叢(五)[C].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p56.日常生活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現象能夠證明這一點。女人在化妝的時候一般把臉面畫得光滑亮白；頭發富有光澤才是美和健康的表現；我們給皮鞋打上鞋油，并通過擦拭讓它顯得閃亮。唐代高僧神秀有偈語云：“身似菩提樹，心似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塵埃作為光滑與明亮的障礙往往是人們清除的對象。當我們把布滿灰塵的家具擦拭干凈、把污濁的衣物洗滌干凈、把泥濘的汽車清洗干凈之后，這些物品忽然變得優美和精致了。

人類自古就傾向于珍藏光滑細膩的物品。在石器時代，人們就發現玉石在打磨后比一般的石器更為光滑和精致，因而也更美。西漢今文經學的開創者戴圣在《禮記·聘義》中云：“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玉器溫暖柔潤而富有光澤的品性，甚至幻化為君子美好的德行。先秦貴族墓葬出土的大量玉器證明，古人是把玉器視作珍寶的。如果器物本身缺乏光澤感，人們可以通過為其增加“外衣”的方法使之富有光澤。比如，木材本身的光澤感不強烈，漢代的工匠們就為其穿上油漆的“外衣”，從而使得漆器取代青銅器，成為了漢代貴族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器物。漆器的光澤感有目共睹。油漆直到今天仍然是許多工業制品的表面工藝材料，比如家具和汽車。人們在汽車上還大量使用鍍鉻工藝進行點綴，因為鍍鉻的效果更加耀眼。陶器由于缺乏光澤感，在制瓷工藝發展起來后，就逐漸遠離了貴族的生活。瓷器與陶器相比在視覺上最顯著的差異在于多了釉質的光澤感。“釉”字最早收錄于宋仁宗寶元二年完稿的《集韻》當中：“釉，物有光也，通油。”可見釉的本義即強調其光亮的視覺效果。宋代以來，能工巧匠們為封建皇族嘔心瀝血制作的官窯瓷器大多是圖案精美、晶瑩光亮的珍品，民間罕有，理所應當可以進入奢侈品的行列。

現實當中，光滑和富有光澤的物品很多，但不是所有這樣的物品都能稱為奢侈品。奢侈品在光滑的基礎上往往還有特殊的光彩效果。人們至今喜歡用各種寶石裝飾奢侈品，是因為寶石具有其他材質難以替代的光彩效果。最耀眼的寶石莫過于被稱為“寶石之王”的鉆石。其實鉆石的原石并沒有很強烈的光感，鉆石只有在經過切割加工以后才能閃耀出光芒。由于全反射和色散的物理原理，表面被切割成大量多邊形塊面的鉆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會放出五光十色、閃爍不定的彩光，這種視覺現象被稱為“火彩”。在所有的天然寶石中鉆石的色散度最強，因而加工后的鉆石也最為耀眼(圖1)。翡翠作為亞洲人崇尚的高貴材質與中國古代的玉石有著類似的審美品格，也講究“溫潤而澤”的視覺效果。與光彩照人的鉆石不同的是，翡翠半透明的材質當中包含著細膩多變的絮狀物質，在若即若離、隱隱約約的朦朧與含蓄當中給人以美的體驗。鉆石的張揚與玉石的含蓄恰好印證了東西方文化氣質的分野。

圖2 愛馬仕鴕鳥皮鉑金包

中國古代最著名的寶石類奢侈品莫過于和氏璧與隋侯珠了。和氏璧早在戰國時期就引起了眾多諸侯的紛爭，與之相關的最著名事件莫過于“完璧歸趙”的典故。據傳說，和氏璧在秦始皇時被改為傳國玉璽，之后它又在中國歷史的許多關鍵時刻扮演了重要角色。和氏璧可謂對中國歷史影響最大的一件奢侈品了。和氏璧究竟是什么樣子的？唐末道教思想家杜光庭在《錄異記》中描述了和氏璧的形象：“歲星之精，墜于荊山，化而為玉，側而視之色碧，正而視之色白。”元代學者陶宗儀在《輟耕錄》中稱：“傳國玉璽色彩青綠而玄，光彩照人。”我們難以考證這些說法的真實性，但是即使它們不是信史，也可以從側面說明在古人心目中，高貴而又神圣的寶物應當是光彩奪目、色澤變幻的。關于另一件寶物隋侯珠，據東晉干寶在《搜神記》中記載，它“珠盈徑寸，純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燭室。”可見它是類似于夜明珠的寶物，也同樣具有特別的光澤效果。此時，人們不禁要問：夜晚用于照明的電燈豈不也很美了嗎？許多造型精美、光線別致的燈具當然也很美，比如設計史上著名的PH燈以及目前在奧迪、奔馳、謳歌等豪華品牌汽車上大量使用的LED大燈確實非常漂亮。但是，普通的電燈則相對平淡得多。這是因為它們的光線生硬呆板，缺乏變化。而鉆石和翡翠等寶石的視覺效果是，隨著視角的變化，它們的色彩、亮度和內部肌理也在不斷變化。正因為具有變幻無窮的光澤效果，這些寶石才值得人們反復把玩與欣賞。

除了寶石類材質，奢侈品的其他常用材料也具備較好的天然光澤感，或者通過人工處理也可以產生出豐富的光澤效果。路易·威登、愛馬仕和香奈兒等著名奢侈品品牌大量使用名貴的皮革，不僅因為這些皮革觸感舒適，還因為它們具有特殊的視覺效果。鱷魚皮表面布滿了細膩的小鱗片，看上去就像鑲嵌鉆石一樣閃亮，穩定性很好，而且隨著時間的積累，如果使用得當，鱷魚皮的光澤感會越發鮮明。蟒蛇皮則非常薄，在染色之后，花紋艷麗浪漫，變幻莫測。雖然鴕鳥皮表面天生的“小豆豆”似的毛孔充滿了質感（圖2），但是“鴕鳥最終卻只有頸部、背部到尾部的皮革有價值——在人類眼中，只有這里的毛孔最均勻，一顆顆凸起的小圓顆粒，不規則地構成圖案，且沒有兩幅是完全相同的。”1姜志鵬.鴕鳥的哭泣:奢侈品背后的動物工業流水線[J].北方人，2012（7）.p4.百達翡麗、伯爵和江詩丹頓等名貴腕表精品經常使用琺瑯工藝來制作腕表的表盤。琺瑯工藝不僅可以表現豐富細膩的色彩和精致優美的圖案，琺瑯本身的光澤感也給人一種難以言傳的審美體驗。黃金、鉑金、白銀和K金等貴金屬本身不一定具備鮮明的光澤效果，但是人們在設計和加工的時候，將這些貴金屬表面故意做成凹凸不平的結構，使其外表出現許多能夠向各個方向直接反射光線的細小平面，以便人們從各個角度看都有光線直接反射到人的眼睛。這就是為什么許多貴金屬首飾看上去都是金燦燦或亮閃閃的原因。

人類對于光的迷戀有著深刻的歷史淵源。《舊約·創世紀》開篇講道：“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與暗分開了。”偉大而崇高的上帝在創世紀的第一天就創造出了光，這足以表明光對于人類的重要意義。與其說這反映了人們對于神的崇拜，不如說它其實反映了人類對于光的迷戀。自古以來，人們就把光看作神秘而又神圣的精神存在。早在古希臘時期，畢達哥拉斯學派就提出對于“光”的神秘化理解：“有些畢達哥拉斯信徒宣稱陽光在空氣中散發的微塵是靈魂。”2[德]文德爾班.哲學史教程[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p87.到了中世紀，幾乎所有關于美的理解都與光有關。上帝被當作真正的太陽，光之源泉。上帝的光照祛除黑暗的蒼白，使靈魂再生并獲得新的能量。在一些中世紀的美學家看來，美的本源在于上帝，而作為上帝象征的光就是美的本質。“在美學史上，像美即光的說法這樣長久為世人所認可的表述是不多見的。自從偽狄奧尼修斯漫不經心地將它提出以后，它竟成了美學、尤其是中世紀盛期美學的一個基本觀念。”3[波]沃拉德斯拉維·塔塔科維茲.中世紀美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p40.在中世紀哥特式教堂空靈的內部，人們通常可以看到許多散發著紅、黃、綠、紫等神秘色彩的玻璃窗。“教堂的玻璃窗即是圣經，它們驅走了風和雨，即一切有害之物，但把真正的太陽即上帝的光，透進了忠誠信徒的心。”4[美]丹尼爾·J·布爾斯廷.創造者[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p377.中世紀后期神學之集大成者托馬斯·阿奎那提出了著名的“美的三要素”說，其中一個要素在于明晰，意即物體要鮮明的光澤感才可以是美的。“寶石、黃金、彩色玻璃的鮮明得到高度評價，在它們的鮮明中人們感受到先驗因素的存在。”5凌繼堯.美的三要素說[J].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3（6）.p30明晰而又細膩的光可以使人感受到超越凡塵的力量，使人的靈魂進入飄渺絢麗的彼岸世界，因而對于光的深切感受可以成為一種極致的審美體驗。

中國人也有迷戀光的傳統。戰國大詩人屈原在《離騷》當中以美玉“珵”自比：“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豈珵美之能當！”東漢文學家王逸在《楚辭章句》中注釋“珵”時寫道：“珵，美玉也。《相玉書》言：‘珵大六寸，其耀自照。’”玉石強烈的反光效果成為其美的根源。其實早在石器時代，由于經過打磨的玉器具有鮮明的光澤感，作為祭祀品，原始先民們就把玉石作為聯通天地鬼神的圣物看待。我們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而從某種意義上講，在古人看來玉石則是天地的窗口。“既然早在史前神話時代就將日、月視為天之眼，人體上唯一能夠發光（反射光）的眼睛，用同樣能夠反光的玉器來代表，其接引神圣天光于人間的意味，也許是不難體會的。”6葉舒憲.中國玉器起源的神話學分析——以興隆洼文化玉為例[J].民族藝術，2012（3）.p29.眼睛富有光澤才是一個人健康美好的體現，如果一個人的眼神黯然無光，則給人消極甚至死亡的感覺。西漢學者劉向在《說苑》中記載：“孔子至齊郭門外，遇嬰兒，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將作。’”當孔子看著嬰兒純潔明亮的眼眸時，他仿佛聽到了古雅的《韶》樂。據《論語·八佾》記載：“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韶》樂在孔子心目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是美與善的化身。而嬰兒明亮的眼眸竟然使得孔子感受到了聆聽《韶》樂般的審美體驗，這不能不引起我們深深的思考。

對于光的迷戀和對于光滑的喜愛可能緣于人類繁衍后代的本能。也就是說，對于光的審美體驗可能是由人類的基因所決定的。人類從猿猴進化而來的一個最顯著的變化就是人類體表缺乏體毛。人體裸露在外的大部分是光滑的皮膚，而不像黑猩猩那樣渾身覆蓋著濃密的體毛。甚至連達爾文本人也無法理解這一現象，他認為這是違背進化論的基本原則的，因為失去體毛保護的人類更加難以在復雜險惡的自然環境當中生存。關于人類的體毛為什么會退化，科學界仍然沒有定論。從人類審美的角度理解，這個問題或許可以得到部分地解答。光滑的皮膚盡管不利于原始人的生存，但是它增進了人的情感體驗，尤其是在性愛和撫育后代上的情感體驗。我們都知道光滑細膩的皮膚是性感的象征。女性光滑亮潔的皮膚更容易引起男性性欲的沖動。而這種沖動是人類繁衍得以實現的必要因素。這或許是人類審美的起點，也就是說，人類對于光滑和光澤感的偏愛可能源于人類性欲的本能。著名美學家葉朗教授甚至在《美學原理》中提出，性愛體驗是一種審美的高峰體驗。1葉朗:美在意象——美學基本原理提要[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9（3）.p13.法國思想家羅蘭·巴特鮮明地指出：“人人都能看到衰老的皮膚是干燥的，年輕的皮膚則鮮潤純凈（正如某個產品所說，一種微濕的鮮潤）；堅實、光滑，肉體的一切正面價值都自然而然地看作是水使之伸展緊密。”2[法]羅蘭·巴特.神話修辭術/批評與真實[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p95.人類本能地偏愛光滑潤澤的皮膚。人類體毛退化更重要的意義可能在于人類撫養后代的需要。人類作為高智商的動物，其發育過程尤其是大腦的發育過程相當緩慢。一個人出生后一年左右才能行走，而要經歷十幾年的培養教育才能完全融入人類社會。這個過程要遠遠慢于其他動物。因此，對于父母親來說，把嬰幼兒撫育成人是一項艱巨的任務。然而，當我們看到嬰兒純潔明亮的眼眸和無比光滑稚嫩的皮膚的時候，正常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產生深深的憐愛之心，就像孔子那樣。這種反應是本能的，是由人類的基因所決定的。作為孩子的父母，他們會不辭辛苦、義無反顧地將孩子撫養大，即使是生存條件極為艱難、文明程度極不發達的原始人也會這樣做，因為這是人類的本能。或許，人類對于光滑和光澤的審美體驗也是源于這種本能。

二

古希臘史學家色諾芬在《回憶錄》中記載了蘇格拉底和他的弟子亞理斯提普斯之間的一段對話：“亞：那么，糞筐能說是美的嗎?蘇：當然，一面金盾都是丑的，如果糞筐適用而金盾不適用。”3北京大學哲學系美學教研室.西方美學家論美和美感[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p19.盡管糞筐是無比的臟與臭，但是它們為人們的生活帶來了方便與效益，因而蘇格拉底認為樸實無華的糞筐是美的。雖然金盾的光彩璀璨奪目，它們在戰場上卻毫無用處。因為黃金的密度很大，用黃金做成的盾牌非常沉重，同時黃金質地柔軟，無法抵擋刀槍的穿刺，所以士兵拿著金盾上戰場無異于送死。因此，蘇格拉底認為華而不實的金盾是不美的。在蘇格拉底看來，美等同于善。然而，奢侈品的設計理念似乎與蘇格拉底的實用主義美學格格不入，蘇格拉底所批判的“金盾”現象在奢侈品領域泛濫至極。

我們常常可以在各種奢侈品上看到一些華而不實的配置，比如鑲鉆與鍍金的裝飾手法大多是沒有實用價值的。名表圈有許多奇怪的事情。“迪通拿的計時功能猴年馬月也用不上一次，卻是大家追逐的熱款；勞力士宣傳300米防水的潛水Submarine居然是西服革履正裝佩戴的佳選；沛納海動輒四十幾毫米直徑的潛水表，配的居然是沾水就壞的鱷魚皮表帶。”4安然.夜光凜冽的腕表傳奇[J].新晉商，2012（4）.p107.從使用效果來看，昂貴的奢侈品未必超越普通的消費品。售價高達數十萬元甚至上百萬元的名貴手表甚至可能沒有最廉價的手機所顯示的時間精確。另外一些奢侈品不僅不實用，在某種意義上講，還可能為其擁有者帶來危害。“最新的保時捷跑車的時速可以達到390公里，但是沒有人能開那么快。”5賀洢軒.世界名牌圣經[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p205.在現實生活中，法拉利、蘭博基尼和保時捷等著名跑車幾乎沒有機會充分展示其非凡的性能。它們除了為擁有者帶來大量的超速罰單外，還很容易造成車毀人亡的悲劇，而這在新聞當中并不鮮見。

“奢侈品”作為是一個舶來概念，其對應的英文單詞是“luxury”。《牛津高階辭典》和《劍橋高階辭典》等經典文獻在解釋這個詞語的時候，都指出它的一個特性，即非必需性。也就是說，奢侈品在人們的生活當中可有可無，不是人們所必須擁有的。因此，奢侈品通常不強調其實用價值。相反，“作為收藏品、奢侈品，越不實用就越受青睞。”6張玉斌，李鵬，葉輕舟.奢侈品[M].北京: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2007.p220.正因為不強調實用，這些觀賞性的奢侈品不容易在日常的反復使用中受到破壞，從而更有利于收藏與把玩。對于許多奢侈品來說，形式更為重要。德國古典哲學的巨人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指出，純粹美是不涉及人的欲念和利害關系的。“康德美學把審美和生活完全割裂開來，必然從審美對象抽離掉一切內容，陷入純形式主義。”7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p440.奢侈品正是這種形式主義美學的代表。對于真正懂得欣賞奢侈品的人來說，執著于奢侈品并非為了虛榮，而是為了滿足他們內心對于形式自由的渴望。

對于許多名貴腕表而言，與其說它們是計時工具，不如說它們是充滿奇思妙想的藝術品。在卡地亞神秘陀飛輪腕表的表盤當中，有一個精美的陀飛輪被巧妙地安置于表針下方巨大的圓餅形容器里，看上去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地懸浮于空中（圖3）。有表友曾經表示感慨，即使知道了各種原理，但還是不得不為其精妙構思以及巧奪天工的技術而驚嘆。“名表收藏在普通人看來，很多事情是一個悖論。一塊誤差兩分鐘的名表，這也能算精確計時工具么？為什么它的價格，遠遠高于精確的電子表？可頂級名表的擁有者們，并不需要開快車，也不需要在時間上斤斤計較。所以，他手上的高檔腕表，有時甚至連秒針都省略了。”1王永貴.“名表門”收藏背后的尷尬[J].收藏界，2012（11）.p28.2013年，法國著名珠寶品牌梵克雅寶推出一款優雅芭蕾舞伶腕表（圖4）。這款腕表的設計完全顛覆了我們對于手表的認識。在它精美的表盤里，我們甚至看不到傳統的機械表所必備的時針和分針。我們看到的是，一位優雅的美女位于琺瑯表盤的中央，她擁有兩瓣鏤空的短裙薄紗。當薄紗垂下來后，她宛如芭蕾舞伶；當薄紗升上去的時候，她又變成翩翩起舞的蝴蝶。這款腕表特殊的閱讀方式令人傾心。顯示小時和分鐘的數字分列于芭蕾舞伶的兩側。只要按下8點位置的按鈕，芭蕾舞伶的短裙薄紗立即隨時間而舞擺：左側薄紗移至小時位置，而右側薄紗移至分鐘位置。稍作停留后，舞裙又同時悠然回到原來的位置。整個過程仿佛一個玲瓏剔透的蝴蝶仙子翩然而至，為你冉冉起舞后又翩然而去，頗有一種仙境奇遇的意境，令人回味不已。這款腕表的時間顯示方式并不符合人們的閱讀習慣，然而這種新穎而優雅的形式早已超越了表的原始涵義，儼然演繹出一個浪漫的童話。

圖3 卡地亞神秘陀飛輪

圖4 芭蕾舞伶腕表

我們經常可以在各種奢侈品身上發現強烈的浪漫主義精神。1834年，戈蒂耶在為其小說《模斑小姐》寫的長序中寫道：“只有毫無用處的東西才是真正美的；一切有用的東西都是丑的，因為那是某種實際需要的表現，而人的實際需要，正如人的可憐的畸形的天性一樣，是卑污的、可厭的。”作為康德美學的通俗化表達，這篇序文通常被看作“為藝術而藝術”精神的宣言。不強調功能而重視形式的奢侈品無疑與這種精神存在著某種契合。司馬遷在《史記·貨殖列傳》當中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大千世界，蕓蕓眾生，東奔西走，忙忙碌碌，無非為了一個“利”字。《紅樓夢》開篇一首《好了歌》借跛足道人之口對人們追逐世俗的功名利祿的行為做出了辛辣的諷刺。雖然奢侈品通常具有高昂的經濟價值，但是奢侈品本身對于實用功能的忽視正反映了它們距離世俗功利的遙遠，而它們變化多端的形式則將人們帶入到一場幻想的游戲之中。德國詩人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指出，只有“游戲著的人”——“審美的人”，才是“自由的人”、“完全的人”。1張世英.美在自由[J].社會科學戰線，2011（1）.p225.奢侈品之所以被人們迷戀，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們暗合了人類追求自由的天性。

奢侈品可以成為人們寄托理想的載體。理想通常是遠離現實并高于現實的。朱光潛“留學歐洲時，他的住所后面有一條小河通萊茵河。他在晚上散步，總是沿東岸去，過橋沿西岸回來。走東岸時覺得西岸的景色比東岸美，走西岸時又覺得東岸的景色比西岸美。對岸的景色固然比這邊的美，但是它們又不如河里的倒影。”2在浪漫主義者看來，理想可能是對過去的追思，也可能是對未來的幻想，然而無論怎樣，這種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一段不可企及的距離。奢侈品強調形式而非功能的態度正是它們力求與現實拉開距離的表現。無論是精美絕倫的腕表，還是光彩照人的珠寶，它們仿佛來自遙遠的彼岸世界，使人們從現實的困苦與拘謹當中掙脫出來。雖然跑車無與倫比的速度超越了現實世界提供的可能，但是這種超越現實的心理暗示可以使擁有者獲得極大的情感滿足。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理想主義精神體現了人類的終極關懷。德國詩人海涅是這樣評價浪漫主義的：“浪漫派不是別的，就是中世紀詩情的復活，如其在中世紀詩歌、造型作品和建筑物中，在藝術和生活中曾表現的那樣。……它是基督的血液滋養而成的一朵西番蓮花。”3[德]亨利希·海涅.浪漫派[M].北京: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p10.基督教的信徒們把天堂彼岸看作人的終極理想，而充滿浪漫主義精神的奢侈品則將這種理想形象化了。因此，人們可以對于奢侈品迷戀到至死不渝的程度。在19世紀，法國是歐洲浪漫主義運動的中心；而今天，以路易·威登、愛馬仕、香奈兒和卡地亞等為代表的世界頂級奢侈品品牌也大多源于法國。這恐怕不是偶然的。

三

奢侈品通常是浪漫而充滿變化的。然而，對于許多奢侈品來說，它們還具有頑固保守、“不思進取”的一面。以瑞士制表行業為例，盡管這些年瑞士出產的手表大多是石英表，但是能夠稱得上奢侈品的瑞士腕表則幾乎是清一色的機械表。在瑞士，機械表技術已經有四百多年的發展歷史。直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電子表（包含石英表）技術才在制表工業中逐步應用開來。電子表相比機械表有著更為簡單的結構和更為精準的走時。因此，作為先進計時工具的代名詞，日本電子表曾在上個世紀70年代一度壓制瑞士機械表成為全世界更加流行的時尚配飾。然而，對于那些經典的瑞士腕表品牌來說，盡管面臨著新技術的沖擊，它們仍然執著于機械表的設計與制作。瑞士著名腕表品牌寶珀甚至這樣自詡：“自1735年以來，世界上從來不曾有過一只寶珀石英表，日后為什么要有呢?”在石英表流行了二十多年以后，結構復雜、做工精美的瑞士機械表再次成為全世界愛表人士的首選。愛馬仕、路易威登、勞斯萊斯和賓利等奢侈品品牌長期以來堅持使用手工藝的方式來制造它們精美的產品。盡管日益發達的工業制造技術可能在很多方面都超越了手工藝技術，但是對于這些奢侈品品牌來說，堅持手工藝傳統是它們不可動搖的原則和贏得人心的關鍵。

奢侈品的外表常常具有浪漫主義氣質。然而另一方面，奢侈品的骨子里卻充斥者古典主義精神。如果說浪漫主義美學強調新奇與幻想，那么古典主義美學則追求寧靜與和諧。18世紀，德國美學家溫克爾曼曾熱情地贊美古希臘藝術，他認為古典主義審美的本質在于“高貴的單純和靜穆的偉大”。莊嚴肅穆的巴特農神廟正是古希臘藝術的典型代表。數十年以來，頂級豪華汽車品牌勞斯萊斯仍然保留著莊重復古的車身造型。在勞斯萊斯汽車方正的前臉上，進氣格柵的正面造型恰似“縮微版”的巴特農神廟形象（圖5）。古希臘人認為和諧的宇宙是美的根源。有的學者甚至把古希臘美學稱為“宇宙美學”。畢達哥拉斯認為宇宙的本體是“數”，而柏拉圖認為宇宙的本體是永恒和諧的理式。柏拉圖和他的弟子亞里士多德都曾描繪過這種美的理想。“根據柏拉圖的描繪，在廣袤的蒼穹中，各種星體有序地、交錯地、多層次地做旋轉運動。這確實是一幅瑰麗奇妙的圖景。在亞里士多德看來，宇宙的球體是最美的，它永恒的、勻速的圓周運動也是最美的。宇宙就像一只合唱隊。指揮示意開始，合唱隊就一齊高歌，有些音高，有些音低，由這些不同的音調組成和諧悅耳的一曲。”1凌繼堯.美學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p4.在古希臘兩位哲學巨人看來，“這就是一個圓滿的、完成的、和諧的、秩序井然的宇宙。”2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p249.西方古典雕塑、繪畫和音樂無不體現出這種秩序感與和諧感。宇宙星辰一直是眾多珠寶及高級珠寶作品的靈感來源。瑞士頂級腕表品牌百達翡麗和積家等都發布過多款星空主題的系列腕表。在2014年日內瓦高級鐘表沙龍（SIHH）上，梵克雅寶推出了一款夢幻太陽系腕表，表盤中呈現出的是在浩瀚星空中由綠松石、蛇紋石和瑪瑙等寶石所組成的行星和彗星圍繞太陽公轉的景象（圖6）。這簡直是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宇宙美學的縮影。同指針跳躍的電子表相比，機械表細膩平滑的運行方式顯然更能體現出古典主義的審美理想，因而也更具優雅與和諧的氣質。

如果說浪漫主義美學追求變化與創新，古典主義美學則顯得保守與墨守成規。維也納古典樂派要求音樂創作嚴格遵循交響曲、四重奏、協奏曲和奏鳴曲等音樂體裁的程式；法國古典主義文學要求戲劇創作必須符合三一律的規范；而古典主義繪畫則在古希臘美術的指引下不斷追尋崇高與靜穆的理想。奢侈品同樣非常重視規范與傳統。18世紀末，瑞士制表大師寶璣發明了陀飛輪技術，它可以抵消地球引力的影響，補償鐘表處于不同水平位置時所產生的誤差。隨著走時更精確的電子表的出現，陀飛輪在功能上早就失去了實用意義。然而，陀飛輪精美絕倫的運動形式給人以極致的審美體驗，因而它至今仍然是瑞士頂級腕表的標志性配置。愛馬仕品牌著名的凱莉包由于美國影星、摩納哥王妃格蕾絲·凱利的喜愛和使用而聞名于世，而它的基本形式在一百多年的歷史當中幾乎沒有什么變化。數十年以來，意大利奢侈品品牌古馳一直以它特有的竹節包而享譽世界，而古馳經典的綠、紅、綠三色帶也是它恒久不變的標志性符號。半個世紀前誕生的香奈兒套裝直至今天都保持著原來的設計模樣。加布里埃爾·香奈兒曾這樣評價她自己傾注畢生精力而建立的品牌：“我并不認同人們給予香奈兒‘流行’的評價，香奈兒不是其他任何東西，而是一種‘風格’，因為流行最終會過時，但是風格卻不會過時。 ”這種因循守舊的古典主義精神是奢侈品保持尊貴地位的重要保證，因為它的實質是一種堅守信條的貴族精神。

司馬遷在《史記》當中記載了春秋時期著名的“泓水之戰”。在這場戰役中，宋襄公踐行貴族禮儀，遵循“不打尚未排成陣列的敵人”的古老規范，等待楚軍過河并擺好陣列后才發起進攻，結果因為貽誤戰機而慘敗，宋襄公本人則身受重傷而死。雖然宋襄公看起來迂腐得可笑，但是司馬遷卻評價道：“宋襄之有禮讓也。”他還尊崇宋襄公為春秋五霸之一。在那個禮崩樂壞的時代，作為貴族階層的代表，宋襄公以國家的前途和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恪守了貴族的信條。“在這里，風度大于戰爭的成敗，它不僅僅是一種儀式和禮節，更是一個階層的文化和不可更改的理念，這種貴族化的精神品質要求‘守規矩’，遵循內在本心的約束，從而在這種不計成敗的選擇過程中充滿了審美的意味，一種由風度造就的審美感。” 在歐洲封建貴族戰爭的歷史中，我們也可以找到許多“風度大于成敗”的案例。這種“不以成敗論英雄”的精神超越了實用主義，因而可以與浪漫主義精神一道成為人們的審美理想。奢侈品堅持傳統的形式也正是這種貴族精神的體現，它通過這種方式凈化人們的心靈，讓人們在功利的世界中找到一片超越的、神圣的天地。

圖6 梵克雅寶夢幻太陽系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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