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可為
2018年3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正式簽署總統備忘錄,依據“301調查”結果,將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大規模征收關稅,涉及征稅的中國商品規模可達600億美元。此外,美國還將限制中國企業對美投資并購。美國政府對華發動的“貿易戰”的動機是什么,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中國又應該如何應對。
內政維度
從對內施政的維度看,特朗普發動“貿易戰”主要是為了競選政治、配合擴張性財政政策。
第一,貿易保護政策被特朗普作為取悅部分選民的重要籌碼。2018年11月將舉行的美國中期選舉,以及2020年的總統大選對于特朗普來說至關重要。目前特朗普所在的共和黨在國會兩會都占據多數黨的優勢地位,中期選舉中是否能保持優勢,對于其未來兩年是否能順利推行各個政策將至關重要。共和黨的傳統票倉是美國中部和南部,代表著制造、能源、鋼鐵、運輸、軍工、農業等傳統行業的利益。特朗普在總統競選期間喊出了“貿易保護、美國制造”的口號,也成功打動五大湖區“鐵銹地帶”的選民,助其贏下入主白宮的重要舉措。因此,隨著中期選舉拉開序幕,貿易保護將再次成為特朗普向選民拉票的重要工具,并為未來連任美國總統蓄勢。
第二,貿易保護政策被特朗普作為配合擴張性財政政策的重要舉措。2017年末,特朗普稅改計劃通過國會審議,財政赤字將隨著減稅政策落地而迅速擴張。此時,特朗普政府采取貿易保護主義政策可以在短期內壓縮貿易逆差,增加進口關稅收入,國內相關產業的盈利將會轉好,也會增加稅收來源,總體上使財政赤字規模有所收縮。
對華關系維度
從對華關系的維度看,特朗普發動對華“貿易戰”主要是由于對華外交戰略改變、扭轉巨額對華貿易逆差、遏制中國高新技術產業快速發展等。
第一,美國在國家戰略上已經把中國列為主要競爭對手。隨著中國的日益富強,將不可避免地沖擊已有的由美國主導的全球政治經濟秩序。面對這種沖擊,特朗普政府的對華戰略已經發生明顯變化。2017年末特朗普簽署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與俄羅斯列為試圖改變國際秩序現狀的“修正主義國家”,并把中俄兩國列為三大對美威脅中的第一大威脅。美國國防部長詹姆斯·馬蒂斯也在眾議院作證時再次強調,美長期首要戰略競爭對手為中國與俄羅斯。因此,對華采取強硬的貿易政策,絕不是孤立的措施,而是針對中國崛起的一系列遏制手段之一。
第二,美國迫切希望縮小對華巨額貿易逆差。特朗普就任美國總統以后,多次強調中國對美貿易順差問題。美國此次對華301調查的重要借口之一,是美中之間存在“巨大”的貿易逆差。美國商務部2月6日公布數據認定,2017年美國對華貨物貿易逆差高達3752億美元,同比增加了8.1%。這成為美國近期對華揮舞貿易制裁“大棒”的重要依據。但是,美中貿易逆差是系統性的經濟問題,是由中美雙方的經濟結構、國際分工所決定,由市場自發引致的結果,并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中國。
第三,遏制中國高新技術領域和先進制造業的快速發展勢頭。值得關注的是,美國此次挑起的“貿易戰”并非完全針對此前受到“雙反”調查較多的鋼鐵、鋁等行業。美國貿易代表羅伯特·萊特希澤在3月22日參議院作證時列出了對中國征收關稅可能覆蓋的十大高科技產業,稱它們是中國在《中國制造2025》中計劃主要發展的產業。此外,美國財政部也將在60天內拿出對中資投資美國科技領域設限的方案。這主要是由于當前中國在高新技術領域發展呈追趕態勢,不斷挑戰美國的技術領先地位。美國對中國高新技術產業的“精準打擊”,說明他們已經意識到中國制造一旦走向高端化,會直接威脅包括美國在內的發達國家利益。
中美兩國既是全球兩個最大的經濟體,同時也是貿易額居全球前兩位的貿易大國。2017年,中美雙邊貿易額超過5837億美元,中美互為對方的最大貿易伙伴,對彼此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由于雙方經貿關系的體量和緊密程度,中美爆發大規模“貿易戰”無疑會“兩敗俱傷”,并對全球經濟和貿易格局造成重大影響。
“貿易戰”對中國鋼鋁產業沖擊有限,全面開戰將沖擊中國經濟。“貿易戰”對中國的影響可以從鋼鋁產業、對美出口的相關產業、金融業、國內經濟四個方面來分析。
第一,僅就鋼鐵和鋁行業來說,中國受到的沖擊比較有限。美國3/4的鋼鐵進口來自8個國家和地區。中國大陸僅為1.4%左右,排在第11位。在進口鋁產品方面,中國是2017年對美出口鋁產品最多的國家。2017年中國對美鋁及其制品出口占中國鋁出口的16.57%,中國對美出口的鋁及鋁制品占鋁總產量的2%左右,因此與鋼鐵相比,鋁行業受美國征收額外關稅的影響更大,但與國內的產量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
第二,中美“貿易戰”持續升級將對中國對美出口的主要行業產生較大沖擊。按照出口品類劃分,中國出口至美國排名前五的行業分別為機械和電氣設備、雜項制造業、紡織、賤金屬、車輛和飛機和輪船及運輸設備,分別占2017年出口至美國總額的45.8%、12.0%、9.8%、5.3%和4.5%,一旦美國對中國采取針對性關稅政策,預計首當其沖的會是機械、紡織制品、塑料橡膠這些行業。
第三,中美“貿易戰”持續升級將對中國金融業帶來負面沖擊。首先,對我國當前穩健中性貨幣政策帶來不利影響。中美貿易沖突加劇與美聯儲不斷收緊貨幣政策將有可能迫使我國貨幣當局刺激經濟增長與應付美聯儲加息之間的平衡點上進行相應的貨幣政策調整,貨幣政策的波動性將會增大,對中國金融業的流動性和安全性形成較大壓力。二是會對國內銀行業資產質量和經營效益形成制約。中美貿易爭端升級會對我國外向型企業帶來較大的打擊,有可能引發銀行不良信貸資產出現大幅反彈,經營效益下降,使銀行業進入新一輪經營不景氣周期。
第四,中美“貿易戰”持續升級會制約中國經濟增長并加大通脹壓力。凈出口是2017年中國經濟復蘇的主要驅動力之一,2017年凈出口對GDP增長的貢獻率高達9.1%,創下自2007年以來的新高。中美“貿易戰”一旦全面展開,中國的凈出口或將受到顯著影響。另外,中美“貿易戰”一旦升級,由于中國可采取的貿易反制手段多分布于農產品及油氣、礦產、林木等原材料領域,所以這些反制手段或造成上述領域產品價格的顯著上漲,考慮到農產品價格對通脹的影響,“貿易戰”升級或將顯著抬升中國的通脹水平。
“貿易戰”對美國有諸多負面影響,難以長期持續開展。對美國而言,發動“貿易戰”從短期來看似乎保護了美國本土企業的利益,但全面分析,“貿易戰”往往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據彭博的研究報告顯示,假設特朗普政府挑起的“貿易戰”令全球關稅水平提高10%,美國經濟將損失0.9%,幅度超過全球經濟損失,成為“貿易戰”最大受害者之一。“貿易戰”對美國經濟的危害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推高通脹,抑制消費。消費占美國GDP的比重高達7成。而“貿易戰”無疑將會推高通脹,一是進口成品價格上升會直接導致消費者購買欲望的下降;二是進口原料或半成品價格的上升也可能會反映到最終消費品上,從而導致消費品價格上升,還是會導致消費者消費欲望的下降。“貿易戰”導致通脹升高,消費下降,美國經濟也將受到影響。
第二,相關產業的出口競爭力下降。提高鋼鐵和鋁的進口關稅可能會大幅提升相關行業的生產成本,例如汽車、飛機等行業,導致相關產業喪失比較優勢,從而將拖累美國經濟增長。
第三,影響美元國際貨幣地位。自布雷頓森林體系建立以來,美元一直都是全球最重要的國際貨幣,在全球外匯儲備、外匯交易、貿易結算中占據主導地位。而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后,對美國出口商品成為別國獲得美元的重要途徑,也導致了美國日益擴大的貿易逆差。如果全面開展“貿易戰”,雖然短期內美國的貿易逆差會縮小,但美國向全球輸出的美元也會減少,其他國家必須尋找美元的替代品,比如歐元來進行國際結算與交易,這樣會削弱美元的國際貨幣地位。
“貿易戰”將重塑全球經濟與貿易格局。中美“貿易戰”不僅將對中美兩國產生重大的影響,也將重塑全球經濟和貿易格局。對全球經濟而言,一旦特朗普政府挑起全面“貿易戰”,全球經濟將受到重創。彭博的研究報告顯示,假設特朗普政府挑起的“貿易戰”令全球關稅水平提高10%,2020年全球貿易額將萎縮3.7%,全球經濟規模將因此縮小0.5%,經濟損失可能高達4700億美元。除“貿易戰”帶來的直接影響外,貿易保護還將對世界經濟引發更深遠的負面影響。特別是貿易保護導致競爭減少,阻礙全球技術和觀念交流,從長期看來,將導致勞動生產率下降,削弱全球經濟的增長潛力。對于全球貿易而言,美國挑起大規模“貿易戰”將重創世界貿易組織(WTO)倡導全球多邊貿易規則。如果各個國家在“貿易戰”的情況下不得不拋棄WTO所倡導的多邊貿易、自由貿易的國際規則,剛剛漸有起色的全球貿易恐將再度陷入低谷。
依據“301條款”的程序,中美仍有兩個月的談判窗口期。在特殊情況下,談判期還可以延長最多不超過180天。根據中美貿易談判的不同結果,我們可以把未來中美貿易爭端可能發生的情景分為最好、次好、較差、很差和最差五種:
第一,最好情景。中美貿易談判取得雙贏結果,美方做出退讓,中美貿易摩擦煙消云散。為了取得這種結果,中國需要通過針鋒相對的反制裁措施,以及積極的場內場外對話溝通,才有可能使美方放棄部分不切實際的要求。未來中美貿易有望繼續沿著目前的方向前進,但會不斷調整雙邊貿易結構,實現貿易差額的相對平衡。
第二,次好情景。中國在貿易談判中讓步較多,美方減少一定的貿易逆差,中美貿易摩擦形勢好轉。在這種情景中,我國將不斷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優化投資環境并放寬市場準入,增加石油、天然氣等能源產品、汽車、醫藥醫療、金融、電子電器、文化產品等的進口,降低美國產品的進口關稅,同時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也將保持升值趨勢。美國逐漸縮減中美貿易順差。
第三,較差情景。中美貿易談判破裂,美方根據征稅清單對500億~1000億美元的中國產品征稅,中方予以堅決的回應,“貿易戰”全面打響。根據美方的征稅清單,電氣設備、機械、鋼鐵、有色金屬制品、塑料橡膠與化工、家電、紡織服裝、家具、鞋類、皮革制品與非金屬礦制品等行業將很有可能遭遇美國的貿易制裁。而中國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可能發生在農產品(特別是大豆、玉米與肉制品)、運輸設備(特別是飛機與汽車),以及大宗商品(石油、天然氣、廢舊材料與礦產品等)等領域。此外,在服務貿易領域,中美逆差明顯,中方可以在旅游等服務貿易領域采取反制。
第四,很差情景。中美“貿易戰”升級為經濟金融戰。在這種情景下,美國可能采取的非貿易手段包括:拉攏歐盟、英國、日本、印度等經濟體,在貿易、投資、匯率等領域針對中國采取一致行動,對人民幣施加升值壓力;加大中國對美投資的審查力度;對中國在美企業加強合規、稅收、反洗錢等監管力度;切斷從美國到中國的人力資本與技術傳遞,禁止中美正常的技術合作與交流。而中國的應對選項包括:人民幣競爭性貶值,對沖加征關稅的影響;對美國在華企業加強合規、稅收、反洗錢等監管力度;拋售美國國債,限制美國資本在中國投資等措施。
第五,最差情景。中美經濟金融戰升級為政治外交的“新冷戰”,甚至爆發局部軍事沖突。美方暗中支持日本、韓國、印度、澳大利亞等國家,在東海、釣魚島、南海、中印邊界制造事端,破壞中國和平發展的周邊環境,掐斷中國的進口原油運輸線。特別要警惕美國喪失底線,大打臺灣牌,對臺出售軍備,明確支持臺灣獨立,軍事干涉中國統一臺灣的行動,使中國陷入戰爭的漩渦,以阻緩中國崛起的步伐。中國應對的措施可能包括加強與俄羅斯、巴基斯坦、上海合作組織、東盟等國家與組織的戰略外交關系,弱化美國對日本、韓國等盟國的影響,不放棄和平統一臺灣,但要做好武力統一的準備。
根據上文分析,中美爆發全面“貿易戰”甚至波及到金融、政治領域的可能性較小,但未雨綢繆,中國需通過必要的反制裁手段來打擊美國的痛點,同時需在其他領域做好防范措施。
首先,中國應練好內功,加大改革開放的力度來提升應對中美貿易摩擦的能力。中國練好自身內功,是應對外部沖擊的最佳方式。黨的十九大為全面深化改革定下基調,2018年的“兩會”后,國務院機構、國企、金融、社保、財稅等方面的改革也正在陸續推進。同時,在特朗普政府采取以“美國優先”為宗旨的貿易保護主義政策之際,中國應反其道而行之,與更多經濟體加強經貿往來,不斷推進中國開放進程,大力推動“一帶一路”倡議落地實施,為沿線國家和人民造福,從而擴大中國抵御美國貿易摩擦的戰略縱深。
其次,采取針鋒相對的反制措施是應對美國挑釁的必然之舉。如果通過談判等手段仍無法避免美國發起的“貿易戰”,那么中國也必須采取強有力的反制裁措施。中國對美國實行反制裁措施應重點打擊中國進口規模占美國出口規模比重較大的產業或產品。大豆、水果、棉花、谷物等農產品,汽車及零配件、飛機制造業等是美國對華出口的“七寸”,中國應對這些產品進行重點的關照。同時,我們可以從東南亞、歐洲加大進口同類產品以滿足國內需求。中國還可以選擇在石油、天然氣、礦產品、林木產品、塑料、皮革及肉類等領域加大制裁范圍。此外,在旅游等服務貿易逆差較大的領域進行反制也可以作為備選方案。
最后,中國需加強金融監管以防范“貿易戰”擴大所導致的系統性風險。中國在積極應對美國“貿易戰”風險時,除了在貿易領域做好相關反制準備外,還需在國內經濟金融相對薄弱的領域加強監管:一是高度警惕股票市場與房地產市場出現泡沫化以及泡沫破裂的可能性。二是需要控制社會各部門的杠桿率,以防某領域的局部風險爆發而導致系統性風險。三是應對外匯占款、出口依存度較大的區域的銀行資產質量保持密切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