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鄰污染糾紛法律適用的實證分析

隴婷

摘 要：通過相鄰污染侵害糾紛實證研究發現，法律適用依據的法律規范主要是物權法中的相鄰制度與環境法中的環境侵權有關規則，審理案件中最多援引的法律規范除《民法通則》外就屬《物權法》與《侵權責任法》。相鄰污染侵害案件中大部分是通過相鄰關系得到救濟的，少部分適用環境侵權調整。司法審判中在具體適用規則上發生競合，以致發生案件認定不一、同案異判的混亂情形。究其原因，主要是當前法律適用存在局限性，相關制度立法與解釋也存在不足。筆者認為從解釋論角度對現有法律規范進行解釋適用，再從立法論角度重塑環境相鄰權以全面解決相鄰污染法律適用問題。

關鍵詞：相鄰污染 環境侵權 相鄰制度 實證分析

★基金項目：本文系貴州大學研究生教育創新基地建設科研項目，項目編號：貴大研CXJD【2015】007

傳統相鄰關系由于環境因素的介入導致我國司法實踐中各地法院對相鄰污染糾紛的案件認定以及審理的法律適用也是不盡一致。較多援引相鄰關系法律制度和環境污染侵權進行處理，之中比較傳統的系適用相鄰關系進行調整。而因為社會的發展介入環境因素后污染程度與種類遠超傳統意義上相鄰不動產范圍，主要以水污染、大氣污染、噪聲污染等與人民群眾生活息息相關的污染事件為主。為了準確切實研究我國司法實踐中相鄰環境污染案件的法律適用，筆者以實證分析的方法以“相鄰污染侵害糾紛”為關鍵詞在中國裁判文書網司法案例庫中檢索進行樣本分析，為研究案件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中存在的問題提供實踐支撐。經過相關條件篩選共37個相鄰污染糾紛案件為樣本進行分析。

一、相鄰污染侵害法律適用的大數據分析

從實踐中看來環境侵權與相鄰關系妨害容易被混同，比如一些具有環境因素的相鄰污染容易被人們寬泛地理解為環境污染侵權，或者相鄰不動產權利人造成的污染侵害亦容易被援引相鄰制度一概而論進行物權上的調整，因此實踐中常會發生環境侵權與相鄰關系妨害的交集以及一些法律誤用。而二者在性質與適用上都是不同的兩個概念，相鄰關系屬于物權上所有權的內容，而環境侵權屬于特殊侵權，適用《侵權責任法》第65條-68條關于環境污染責任的內容。

（一）樣本案例分析

1.地域

以“相鄰污染”為關鍵詞，以2017年為時間范圍在司法案例庫進行案例檢索，去除不相關以及重復案件后共摘取37例案件進行分析。以地域為分析對象發現，糾紛發生地區遍布我國21個省份，這體現相鄰污染糾紛在地域上的普遍性。37件案件中發生在城市的占比為35%，共13例； 在鄉鎮的較多，占比65%，共24例。另外將相鄰污染分門別類發現建筑和工業生產是城市發生的主要來源，共占城市相鄰污染的38%；而鄉鎮相鄰污染主要發生于生活固體廢棄物、污水排放以及家禽糞便污染，占比鄉鎮相鄰污染侵害的70%。可見城鄉相鄰污染侵害類型也是不盡一致。

2.污染形式

根據行為侵害的形式進行分類，發現樣本案例中相鄰污染侵害的形式多樣，有主要發生于農村地區的家禽排泄物、煙氣排放、噪聲污染等日常生活污染，也包括城市地區的污水排放、電磁波輻射污染等日常生活與生產污染。有傳統相鄰關系規范的污染侵害對象特定的相鄰污染，也有污染侵害擴大到不特定公共利益介入環境侵權的污染。

3.原被告類型

樣本案例中原告3例為企業外，其余均為個人；被告中為個人的28例，企業9例，相鄰污染侵害糾紛案件中原被告大多數是具有民法上平等性的個人主體。司法審判中也存在很多審理個人之間的相鄰污染適用相鄰制度處理，個人與企業之間的污染侵害則適用環境侵權規范。

從所選樣本分析發現，相鄰污染種類繁多、問題發生普遍，其大多數司法實踐中選擇適用相鄰關系相關制度進行調整，部分案件適用環境侵權進行救濟，甚至存在某些同類案件案由認定與法律適用截然不同。

（二）相鄰污染類型化分析

從前述樣本案例中發現污染形式有噪聲污染、水污染、廢氣油煙排放、電磁波污染等種類，對相鄰不動產權利人的利益造成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損害。根據其適用的法律規范大致分為生活型相鄰污染與生產型相鄰污染。

1.生活型相鄰污染。主要指相鄰不動產一方糞便、垃圾、污水等生活廢棄物的處理不當造成相鄰不動產另一方受到損害，其主要來源于生活污水、生活垃圾、生活油煙、人類或者家禽糞尿污染等。統計發現，在訴訟主體是平等的主體個人之間相鄰污染糾紛主要是生活型污染，主要影響相鄰不動產權利人之間的私人利益，因此從所取案例中可以看出居民之間生活型相鄰污染主要適用物權法上相鄰關系進行救濟。有《民法通則》第83條規定的四個原則進行原則性指導以及《物權法》第七章相鄰關系的相關內容。

2.生產型相鄰污染。主要是工業或者農業生產過程中所產生的廢氣、廢水、和固體排放物以及各種噪音污染。樣本案件中生產型相鄰污染主要集中在畜禽養殖行業、建筑行業、餐飲行業，三類共占生產經營型相鄰污染案件的78%。除了影響相鄰不動產權利人之間私人利益，還很大程度上影響公共環境利益，因此司法實踐中企業之間或居民企業之間的生產污染主要由侵權責任法以及其他專門污染防治法等環境污染侵權相關法律調整。①362

二、相鄰污染侵害適用的法律依據

相鄰污染糾紛審理過程較多援引的法律規范是《民法通則》、《物權法》與《侵權責任法》。其中《物權法》主要引用第84條、85條和90條；《民法通則》主要引用第83條、134條；《侵權責任法》較多引用第15條、65條和66 條。

（一）依據相鄰關系法律規范適用相鄰污染侵害

《民法通則》第83條是最先對相鄰關系出現的原則性規定，在司法審理中也常被援引作為指導，給現有法規無法適用情形下提供了可供適用的原則。《物權法》第84條同樣規定了不動產相鄰權利人應當按照十六字原則處理相鄰關系。相鄰關系是相鄰不動產權利人行使其權利的一種延伸或限制，是相鄰不動產權利人的義務亦是權利。②269對其很好延續與發展的《物權法》第90條對不動產權利人不得違反國家規定棄置固體廢物，排放大氣污染物、水污染物、噪聲、光、電磁波輻射等有害物質也做出了明確規定。該條借鑒了德國法的不可量物侵害制度，對有害物質的種類及排放不得超過相關標準作出了明確規定②286，也是司法判決文書中適用相鄰關系最常引用的法條。

適用民法相鄰關系制度的案件中，權利人物權受到侵害且超過忍受義務即可請求救濟，是否超出忍受義務是對案件認定與解決問題的主要標準，至于相鄰方對此是否具有主觀過錯在所不問。而且適用相鄰關系規范的是私人利益，與大眾公共利益無太大影響，應適用過錯原則、誰主張誰舉證的一般法律規則以保障受害人的合法權益。

（二）依據環境侵權法律規范適用相鄰污染侵害

《侵權責任法》第八章規定了環境污染責任相關內容，以及水污染、大氣污染、環境噪聲等專門污染防治法，之中都涵蓋了污染侵害致人損害的侵權內容法律規范。《侵權責任法》第65條對污染者造成損害應當承擔侵權責任作出明確規定。該條同樣明確了《侵權責任法》第八章的調整范圍，環境污染責任的對象包括對生活環境以及生態環境的污染。如前文所述相鄰環境污染的形式也在更新發展，既包括傳統污染形式上的水污染、噪聲污染等，還包括電磁波輻射污染等新型的污染形式。①361本條作為權利救濟方式，也規定了適用環境污染侵權的歸責原則。環境污染責任作為特殊侵權責任，不同于一般侵權在于無過錯責任的歸責原則，受害者受到損害、行為與損害存在因果關系則污染者應對造成的損害承擔侵權責任，無論其是否存在過錯。

另外《侵權責任法》第66條對污染者免責或減輕責任、以及舉證責任做出了明文規定。一般侵權責任實行“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而基于環境污染侵害具有長期性、潛伏性以及復雜性的特點，環境污染侵權實行因果關系的舉證責任倒置，這樣免除本應由原告承擔的舉證責任，有利于保護受害人的合法利益，也便于較好的解決侵權糾紛。

三、司法實踐中相鄰污染法律適用的問題

（一）立法理論上的沖突

《物權法》上被援引最多的《物權法》第90條借鑒了德國不可量物侵害制度而引發相鄰關系的有關規定，但卻存在不同于德國不可量物侵入制度之處。規范對象上，根據其規定內容可以發現《物權法》第90條的規范對象既包括噪聲、光等傳統意義上的不可量物，也包括屬于現代意義上固體廢物、大氣污染物、水污染物等可量污染物，規范對象擴大至廣義的“環境污染”③。制度功能上，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解釋《物權法》第90條立法理由時提到，對相鄰不動產之間基于環境而產生的相鄰關系問題作出規定充分體現了對私益對人的人文關懷。④而傳統不可量物侵害制度其功能在于對受侵害人施加容忍義務，而不在于賦予受侵害人以救濟請求權尤其是侵權法上的救濟請求權。因此《物權法》第90條對傳統不可量物侵害制度的內涵與功能進行的擴大與環境侵權中具體污染相關制度內容必然產生具體規則適用上的沖突。

我國《侵權責任法》第8章對“環境污染責任”做出規定，內容涵蓋舉證責任倒置、無過錯責任等特殊侵權規則的適用。⑤其中被引用最多的是污染者應當對其損害承擔侵權責任的《侵權責任法》第65條。但法條本身欠缺對調整范圍的明確具體，調整生活環境以及生態環境是否也包括在內并不明確，而兩者在不同私法領域適用相鄰污染侵害還是環境污染侵權也不同；該條也并未具體到各種類污染類型，而某一污染類型適用何種歸責原則和構成要件，科學地看應該取決于規范該污染類型的專門法律對污染行為的界定。⑥《物權法》第90條擴大了規范對象，納入一些超出其本身調整范圍的內容，以及《侵權責任法》第65條適用范圍的模糊，該明確具體的卻理論不足。此立法上的不足，共同造成相鄰污染侵害和環境污染侵害之間的沖突，進而引發物權法與侵權法的適用爭議。

（二）司法實踐中裁量標準不一

從所取樣本案例司法判決可看出，審理相鄰不動產權利人之間因相鄰環境污染糾紛時，法院對于適用相鄰制度還是環境污染侵權相關規則裁量基準不一，常常導致同案不同判的情形。例如同為噪聲污染的何立剛與李全孝案、王恩余與林彥彬案，前者法院判定適用相鄰關系解決糾紛，援引《物權法》第90條、92條，后者法院則適用環境侵權進行糾紛處理，法院引用《侵權責任法》第65條認為構成噪聲污染；同為煙氣排放污染糾紛的吳嫦娥與付文鵬案、煙臺索坤日用玻璃有限公司與孫立勇案，前者法院認為符合相鄰不動產權利人違反國家規定排放大氣污染物，侵害相鄰人的生命安全、身體健康和生活環境的情形，應當適用《物權法》有關相鄰制度予以調整，而后者二審法院維持一審原判適用環境污染侵權規則，援引了《侵權責任法》第65條、66條予以規范。司法實務中諸如此類的案件很多，相鄰污染侵害的裁判依據是物權法上的相鄰關系還是環境侵權的侵權責任體系因其在司法實踐中沒有統一的裁量基準因此常產生混淆誤用、同案不同判的局面。

四、相鄰污染適用法律規范完善建議

基于以上相鄰污染糾紛實證分析可得出，目前我國對于相鄰污染侵害法律適用的法律規定以及相關理論研究尚存不足，這也導致對司法實踐中具體案件的指導不夠準確，常出現標準不一、指導混亂、同案不同判的情形。因此僅根據現有的法律理論加之法院的自由裁量對相鄰污染糾紛進行法律調整是不充分的。我們需要對當前相鄰污染侵害有關法律制度進行改進以正確解決問題。

當下來看，我們可以通過解釋論對當前現有相鄰關系和環境侵權有關制度進行解釋適用。在目前的的相鄰污染侵害糾紛中，對《物權法》第90條和《侵權責任法》第65條的適用各司其職還是兩法存在競合，都存在理論不足，都不足以正確解決相鄰污染糾紛。因此筆者建議，將《侵權責任法》第65條作為原則性承擔責任的概括規定、《物權法》第90條作為導向性條款，進而依據專門立法來認定具體行為侵害的性質，這樣更具針對性也更具準確性；同樣在司法實踐中賦予受害人自由選擇物權或侵權救濟方式的權利，以及當事人選擇沖突時賦予法官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權。另外對于一些日常生活中合理存在的不可量物，對其是否構成侵害是否承擔民事責任，還可參照一定的行政管制規范來進行判斷。⑦

此種從解釋論的角度對現有立法規范進行救濟途徑的解釋適用對相鄰污染糾紛法律適用問題是可行建議。此外長遠來看要想徹底消除相鄰污染侵害在法律適用上的困境需要利用立法論重塑現有環境相鄰關系，將其重塑為環境相鄰權，此為更有用之計。因此立足于目前司法實踐與立法理論局面看來，對現行法律規范更多合理靈活理解與適用以及立法理論上更多探索研究環境相鄰權的重塑建構是為相鄰污染法律適用問題有階段有層次解決的良計。

注釋

①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編.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釋義[M].法律出版社，2013.

② 最高人民法院物權法研究小組，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條文理解與 適用[M].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

③ 張敏純.論相鄰污染侵害糾紛的法律適用——以《物權法》第90條為中心 [J].政治與法律，2013（10）.

④ 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民法室，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條文說明、立法理由及相關規定[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53.

⑤ 王世進，曾祥生.侵權責任法與環境法的對話：環境侵權責任最新發展——兼評《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八章[J].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3）.

⑥ 張寶，著.環境侵權的解釋論[M].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143.

⑦ 張寶.環境侵權歸責原則之反思與重構———基于學說和實踐的視角[J].現代法學，2011（4）.

參考文獻

[1] 最高人民法院物權法研究小組，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條文理解與適用[M].人民法院出版社，2007：269.

[2] 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法制工作委員會，編.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釋義[M].法律出版社，2013：361.

[3] 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民法室，編.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條文說明、立法理由及相關規定[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53.

[4] 張寶，著.環境侵權的解釋論[M].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143.

[5] 張敏純.論相鄰污染侵害糾紛的法律適用——以《物權法》第90條為中心[J].政治與法律，2013（10）.

[6] 王世進，曾祥生.侵權責任法與環境法的對話：環境侵權責任最新發展——兼評《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八章[J].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3）.

[7] 張寶.環境侵權歸責原則之反思與重構———基于學說和實踐的視角[J].現代法學，20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