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方志墓志中撰寫的自覺性研究

崔鳳 孫家愉

摘 要：貴州方志墓志多為應(yīng)人乞銘而撰，然于通例之外仍有些個例，由撰寫者自覺撰寫而成，并不存在乞銘一說。這類型特殊墓志體現(xiàn)了貴州方志墓志中撰寫的自覺性，探索此類墓志這一特性及其出現(xiàn)緣由對于貴州方志墓志的整體性研究是很有必要的。

關(guān)鍵詞：自覺性 貴州方志 墓志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6——2017年“貴州大學(xué)研究生創(chuàng)新基金（貴州方志中的墓志資料整理與研究）資助”成果

貴州方志墓志按照撰寫者是否自覺分類，絕大多數(shù)墓志均是應(yīng)墓主及其后人或是弟子乞銘而撰寫的墓志。明清時期墓志注重撰寫緣由，故“乞銘” “乞言”等詞在貴州方志墓志中頻繁出現(xiàn)。如嘉靖《貴州通志》中的《陳講撰范府墓碑銘》“貴陽唐山范府以嘉靖壬子十一月四日卒于省城居第，厥子如岱奉遺命陸走三千里，緘狀來乞銘。”[1] 504嘉靖《貴州通志》中《徐樾撰承德郎湯軫墓志銘》“乙巳十月之吉，乞銘于予，因撫狀而有感也。”[1] 501然貴州方志墓志中還有篇數(shù)較少的撰寫者自覺撰寫的墓志。自覺撰寫的墓志又可以劃分為兩類，一類是撰寫者自覺為親人所撰寫的墓志，如民國《開陽縣志稿》鐘昌祚撰寫的《下殤女雨墨碑文》，撰寫者與墓主乃是父女關(guān)系；民國《沿河縣志》劉其賢為其外祖母撰寫的《蕭母郭太孺人墓表》；民國《甕安縣志》中宋偉為其姑父所撰的《傅云臺墓志銘》；民國《綏陽縣志》黎庶昌為其老師所撰的《楊實田墓志銘》等等，都是這種情況的直接例證。然而這種類型無論是現(xiàn)象還是原因，探索的必要都是比較小的。本文主要自覺撰寫墓志中的第二種類型，撰寫者為無直接交集的陌生人自覺撰寫的墓志，并探討其出現(xiàn)的緣由。在據(jù)今收集的128篇貴州方志墓志中，這類墓志所占比例極小，只有5篇。

一、貴州方志中自覺撰寫的墓志

這類墓志，墓主均為名臣名宦。然若只按照墓主這層身份來劃分，貴州方志中墓主身份為官宦的所占比例很大，將此單列一類，是因為撰寫者與墓主的關(guān)系并非其他撰寫者與官宦墓主或其后人之直接的私交關(guān)系，而是撰寫者乃是因為墓主為名宦而熟知其事跡，欽佩與仰慕之情也是緣此而來。一般來說，這類墓志并非墓主葬日的初始墓志，而是其墓地遭到破壞或者遷葬之后，后人為其重新撰寫的墓志。相對而言，這類情況之中，撰寫者與墓主的關(guān)系是比較疏遠(yuǎn)的。且據(jù)分屬于此類中的幾篇墓志來看，撰寫者與墓主生活年代并不相同，撰寫者在墓主生活的時代之后，二者并無產(chǎn)生直接的交集。其交集乃是其他原因（如撰寫者在墓主鄉(xiāng)邑、葬地為官）與墓主留名身后之光輝所產(chǎn)生的。

乾隆《開泰縣志》中郝大成所撰寫的《朱太常墓碑記》，墓主的身份乃是拒孔有德堅守萊州的名宦朱萬年，卒年為公元1632年。《明史》有其傳。《明史》稱其為黎平人，墓志中更詳細(xì)地指出朱萬年其故籍乃是黎平府下轄之開州，文中所稱“發(fā)祥之地” [2] 94 。朱萬年守萊挫孔有德、李九成之戰(zhàn)朝野皆知，且朝廷給予追贈“贈太卿，賜祭葬，有司建祠，官一子”[3] 4230（《明史》）。撰寫者郝大成于乾隆十六年（1751）調(diào)任開泰縣，郝大成作為北人，對于墓主堅守萊事跡多有耳聞，且孔有德守萊州在明清易代之際，非太平年代的守城之功勛可比，極具氣節(jié)，故撰寫者對于墓主有著極為深厚的敬佩之情。墓志著重記述墓主守萊州這一事件，通過對話、動作、神態(tài)、側(cè)面（敵人的反映）描寫，刻畫出墓主足智多謀、凜凜正義、舍生殉職、忠君愛國的形象，十分成功。對于墓主墓地遭到破壞，“愚民蠶食，葬其祖先竟與公聯(lián)壟而處，雞鶩列鸞鳳之前，將蹴踖不敢寧居。”[2] 94目睹守萊英雄百年之后的落魄，目睹開人之刁愚，因萊州與開州的對比與反襯，產(chǎn)生了強烈的憤懣與悲壯之情。

道光《貴陽府志》中吳國倫所撰寫的《明朝列大夫貴州布政使司右參議彥清楊公遺墓表》，墓主為楊廉，志傳之中說其“語在《名宦》”[4]182，并列其履歷、宦績，以及其身前“宣德初，皇帝賜璽書褒之”[4] 182與死后“祠祀之不泯” [4]182的殊榮。撰寫者吳國倫于“隆慶六年（1572），吳國倫遷貴州按察司提學(xué)副使。”[5]墓主第六代后人因先祖尸身暴露而訟。二者生活時代不同，吳國倫與墓主及其后人并無私交，因為墓主為名宦而知其事跡而痛惜其死后遭遇，與上篇墓志著重敘述墓主之英雄形象不同，此篇墓志夾敘夾議。嚴(yán)艷在《吳國倫詩文研究》談到吳國倫墓志銘、傳狀文時提到“吳國倫在這類散文中，還通過刻畫人物的事跡引發(fā)出自己對社會和人生的看法，發(fā)表議論。”[5]此文即是很好的例證，通過墓主生前身后與歷史上賢臣孫叔敖、朱仲卿對比，突出墓主之賢及身后落魄之甚；著重通過今昔對比，敘述賢臣后代之不敏與落魄，不甚憤慨、無奈與凄涼。且吳國倫明確提出其撰寫緣由“予懼夫后之愚而為舍人者不少也，故特如太守議，表其墓以戒之；且戒楊氏之后，毋復(fù)為人所紿云。”[4]182吳國倫與墓主同為宦游，身份相似，故對于墓主多了份相惜之情。

雍正《安南縣志》所載王民新所撰《明靖難奉直大夫曾公神道碑記》，亦屬于此類情況。墓主曾異撰因守安南城，遭屠城而被害，墓志短小，然感情充沛，極述墓主守城之忠與英豪之氣“人有固志，咸思滅此朝食。公曰：‘是吾志也。”[6]530守城英雄因其英勇就義之悲壯而更增加了后人之惋慕之情，然不過三十年而墳?zāi)贡粴В耙云涓焦罱Ｑ蜊`踏，樵牧憑陵，枯朽之余，累累然歷風(fēng)雨而餐霜露也。”[6]530撰寫者敘述其撰寫緣由，“揭于石，以表公之忠義，且以令孝子賢孫知公之德澤在民，且世奉邱壟，當(dāng)不與荒煙蔓草同歸滅沒矣！”[6]530宣揚忠義而祈禱能世代保其墓地，青史永存。

民國《清鎮(zhèn)縣志稿》中董康所撰《刑部員外郎韓紹徽碑銘》提到其撰寫緣由“越三十一年，武進(jìn)董康來長司法，瞻拜祠下，徘徊感凄，追為之銘。”[7]587關(guān)于墓主韓紹徽《清史稿·列傳二百八十二·忠義九》有傳，雖無實在功績，然在“拳匪之亂”中以身殉國，品德甚高，被視為忠君愛國之士，希望以其身死喚起臣民的愛國忠君之心，甚至企圖喚起亂黨賊人的“棄暗投明”之心。朝廷褒獎甚厚，“照員外郎例賜恤，追贈道銜，蔭一子以知縣用。”[7]587董康因來貴陽為官，欽佩其品德而為之撰寫碑銘。

民國《息烽縣志》中《明將軍牟海奇墓志》，撰寫者姓名、年代均不詳。然對于牟海奇墓的基本情況世人確是了解的，卒后先葬于陽郎上壩河，于清道光二十六年（1846）遷葬于縣城東門田壩一高阜上。該墓志即是遷葬后墓志，“先葬上壩河，后改塋息烽城東門外，可一里之高阜，當(dāng)?shù)厝私苑Q之為將軍墳云。”[8]406此碑在息烽仍有保存，“大清道光二十六年”是鐫刻在石碑左下的。撰寫者與墓主跨越了明清兩代，且撰寫必定不是牟氏家族后人。墓志中直呼墓主為“海奇”，在注重倫理道德的古代社會若是由其后人撰寫是絕對不可能發(fā)生的。牟海奇既參與平定水西宣慰司安邦彥之亂，又參與創(chuàng)建息烽城，于息烽而言是功勛卓卓。墓志雖簡短，然極述其平亂建城之功及朝廷之嘉獎“以新疆世職并功，題授章甫息烽世蔭副千戶。以夾堡寨、苦蕎寨，艾薩克谷撒四處賊田，共一百二十畝，為千戶俸田，子孫世守。”[8]406以平亂與創(chuàng)城之功享有當(dāng)?shù)毓倜窬粗亍?/p>

二、自覺撰寫墓志出現(xiàn)原因

（一）自古以來英雄崇拜情結(jié)，以求不泯

墓志本身的存在都企圖通過存名以求不朽，只不過一般墓志求不朽乃是孝心或者是說是一家一姓一族之愿望，此類墓志由于墓主身前得到更廣泛的認(rèn)同，已超出小的界限，“圖不朽”已經(jīng)成為一類人（一方、官宦士人群體）跨時代的自覺的行為。《明靖難奉直大夫曾公神道碑記》說：“當(dāng)不與荒煙蔓草同歸滅沒矣！”[6] 530郝大成撰寫《朱太常墓碑記》在《貴州通志·宦跡志》亦被道明其意圖“重修朱太常遺冢，賴以不泯。”[9] 634這類墓志之所以成為一類人自覺性的行為，一是墓主自身生前影響力，這點在前面第一部分都有著重敘述；二是由于人類自古以來的英雄崇拜情結(jié)。中華民族英雄崇拜情結(jié)由來已久，神話之中始祖神話、創(chuàng)世神話、戰(zhàn)爭神話、發(fā)明創(chuàng)造神話等其實均是歌頌英雄的神話，以后歷代英雄事跡總是載在史冊，并在文學(xué)作品中被一遍一遍地贊頌。此類墓志乃是英雄崇拜與英雄情結(jié)在墓志銘這種駢散結(jié)合的文體中的具體體現(xiàn)。尤其是其中的朱太常、曾異撰都是守城英雄，且有大多英雄壯烈犧牲的悲壯色彩，后人感念其功德，傳承其精神，故自覺為其重新撰寫墓志。

（二）明清以來以名宦實行教化

明代在學(xué)校內(nèi)部設(shè)置祭祀場所，以名宦入祀，清代更是直接在直省府州縣設(shè)名宦、鄉(xiāng)賢之祠，“名宦入祀即是國家用先前的模范官員樹立榜樣，激勵后之官宦盡職盡責(zé)、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同時也起到了勸導(dǎo)后學(xué)奮發(fā)讀書、積極參政、忠君報國……”[10]其實，名宦的教育作用落實在地方，其影響力或許遠(yuǎn)遠(yuǎn)大過所提及的這些群體，對于貴州方志中這類型墓志而言，除卻對官宦、士人的影響，也對普通民眾進(jìn)行“忠君愛國”教化，對于少數(shù)民族眾多，且處于安定大力融合期的明清時期，更有一層移俗化夷的作用在其中。《明朝列大夫貴州布政使司右參議彥清楊公遺墓表》“予懼夫后之愚而為舍人者不少也” [4]182，便是企圖以此墓文述墓主之賢而對土人進(jìn)行教化，以圖墓之久存。

（三）士人“兔死狐悲”之感

這類型墓志，撰寫者與墓主身份、地位相同，關(guān)于五篇墓志銘墓主身份，在前面有詳細(xì)論述。《朱太常墓碑記》墓主朱萬年，撰寫者郝大成，“乾隆壬申歲，余來知開泰縣事。”[2]94為開泰知縣。《明朝列大夫貴州布政使司右參議彥清楊公遺墓表》墓主楊廉，撰寫者吳國倫，“號泣而訟于予，予以移貴陽太守。”表述不甚明確，經(jīng)查史料，吳國倫此時為貴州按察司提學(xué)副使。《刑部員外郎韓紹徽碑銘》撰寫者董康，明確表明撰寫者到墓主故鄉(xiāng)做官，“武進(jìn)董康來長司法” [7]587。《明靖難奉直大夫曾公神道碑記》墓志中雖未提及撰寫者自己王民新的身份，然在名字旁著有表示自己身份的小字“康熙生員” [6]530，也是士人階層。相同或是相近的身份與地位在目睹先前官宦生前貢獻(xiàn)之大，身后凄涼之況，不免思及自己身后或后人的處境，故竭力以避免先輩之落魄，敘述其功勛，也成為其自覺擔(dān)負(fù)起來的一份責(zé)任。如《明靖難奉直大夫曾公神道碑記》“且以令孝子賢孫知公之德澤在民，且世奉邱壟” [6]530，就是極好的例證。

（四）明清以來文學(xué)思潮影響；

此五篇墓志，墓主跨越明清兩朝，然墓志撰寫者均是清人這是毋庸置疑的。明清之際，有鑒于明王朝滅亡，士人掀起“實學(xué)”思潮，反對明代理學(xué)影響下空談尚虛學(xué)風(fēng)，實現(xiàn)了由“宋學(xué)”到經(jīng)世致用之學(xué)再到“漢學(xué)”的轉(zhuǎn)變。無論是經(jīng)世致用之學(xué)還是“漢學(xué)”，其在思想都崇尚“實”，在文章撰寫上要求“載道”。這類型墓志墓主均是忠臣良將、好學(xué)之士，其事跡本身就具有移風(fēng)化俗、“經(jīng)夫婦，成孝敬”的社會效用。墓志志傳部分本身就是散文，其內(nèi)容頗符儒家之“道”。且撰寫者在文中明確宣揚教化，其“載道”以求實用更是明顯，故此類自覺撰寫的墓志不能不說未曾受到明清以來文學(xué)思潮的影響。

總之，這類自覺撰寫的墓志是貴州方志墓志的組成部分，具有獨特的撰寫緣由與意義，是貴州方志墓志整體性、綜合性研究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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