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秋紅
摘 要: 父女關系一直是中外作家不離不棄的熱衷主題之一。本文選取了著名猶太裔美國作家伯納德·馬拉默德的2部短篇小說《上帝的怒火》和《魔桶》,通過比較其中的父親和女兒形象以及父女之間關系發展過程,展示作家是如何將父女關系主題置于猶太流散歷史語境中,并借助這個主題來言說老一代猶太移民和年輕一代猶太移民之間的激烈沖突與碰撞并由此展現兩代猶太移民在猶太傳統文化和美國主流文化交織影響下的生存狀態和精神危機的。
關鍵詞:伯納德·馬拉默德 “上帝的怒火” “魔桶”
★基金項目:浙江省教育廳一般項目“流散視閾下馬拉默德短篇小說中的父輩與子輩關系研究”(Y201328814)
二戰后,一大批猶太裔作家在當代美國文壇異軍突起、獨樹一幟,正如歐文·馬林在書中提到的,“一大群才華橫溢的美國猶太作家在歷史上首次突破了過去的心理障礙,成為美國文化生活中一股重要、大概也是主要的革命性影響”[1]15。伯納德·馬拉默德(Bernard Malamud,1914-1986)便是其中一位久負盛名的猶太裔作家,他幾乎可與索爾·貝婁,菲利普·羅斯等比肩而立。馬拉默德一生筆耕不息,最終為世人留下了8部長篇小說和50多部短篇小說。作為猶太移民的后裔,他的作品無一例外地以生活在貧困交加的布魯克林地區的猶太人為描寫對象,他們的痛苦遭際和苦難生活都被一一訴諸于其筆端。在他所描繪的猶太人物長廊中,不難發現,馬拉默德刻畫了多個父親形象和女兒形象,而更為驚奇的是,這些作品一致表現了父女之間愛恨交織的復雜關系。本文專門選取了馬拉默德的2部短篇小說《上帝的怒火》和《魔桶》作為文本研究的對象,通過對比分析其中的父女關系,旨在揭示兩代猶太移民對自身文化身份的不同認知并由此展示他們復雜的生存狀態和精神危機。
一、無法化解的父女沖突
《上帝的怒火》是一個講述父女關系的典型故事。在此短篇中,父親格拉澤是一位已退休的猶太教堂司事,女兒露西爾是他與剛剛去世的續弦所生。露西爾雖相貌平平,但喜歡穿著打扮,思想觀念上也比較開放。她喜歡穿短裝衣裙,所以保守的格拉澤經常這樣訓斥女兒:“她(露西爾)一彎腰,臀部都露出來了。”[2]109而更讓這位老父親無地自容的是,在一次回家路上他碰到了一個濃妝艷抹的妓女,而她正是露西爾。一認出女兒后,老司事心如刀絞,差點暈倒在街旁。而女兒雖然也認出了父親,卻徑直自顧走開了。更讓人無法接受的是,當格拉澤費盡周折找到女兒并試圖勸其回家時,他遭到了女兒的強烈反駁,而理由竟然是:“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喜歡這樣的生活。這并不像人們所想地那么壞。”[2]112同時,露西爾還這樣勸導她的父親:“只要你不這樣想,就不壞了。我再不像過去那么孤獨了。我遇見各式各樣的人——有些是猶太人。你過你的生活,讓我過自己的生活。”[2]112露西爾就這樣厚顏無恥地在她父親面前承認她從做妓女中得到了內心的滿足。女兒為了擺脫枯燥的生活、填補內心的空虛而無視猶太傳統的態度令格拉澤瞠目結舌的同時悲憤交加,以至于惱羞成怒的父親希望上帝的怒火趕快降臨在他身為妓女的女兒和教女失職的自己身上。很明顯,露西爾的所作所為代表了一些猶太青年對本民族傳統價值觀的漠視和背離,而她的父親顯然是猶太傳統價值取向的堅決擁護者。在他看來,自己作為家庭權威的絕對代表應該承擔起教導子女的重大職責,使自己的兒女敬畏上帝,心存上帝,謹守猶太律法,銘記戒律的約束以保持住猶太人的本分。相應地,子女接受父親的教導后,應當敬畏自己的父親,遵行猶太律法。總之,在他看來,只有仰望父親,才能仰望上帝。然而,故事中的露西爾一方面對父親的循循善誘不以為然,另一方面對父親在家庭中的權威地位提出了明顯的挑戰,因此招來了上帝(以格拉澤為代表)的怒火。他們之間的激烈沖突和對立關系生動地揭示了生活在美國新大陸上的老一代猶太移民和新一代猶太移民之間思想上的巨大鴻溝。
二、從沖突到融合的父女關系
著名短篇小說作家和評論家弗蘭納里·奧康納(Mary Flannery O′Connor,1925-1964)曾在一九五八年寫給朋友的信中提道:“我發現了一個了不起的小說家,他(馬拉默德)比包括我自己在內的任何人都強,你到圖書館去把馬拉默德所寫的《魔桶》借來一讀,你就知道了。”[3]18奧康納信中所涉及的《魔桶》可能是馬拉默德短篇小說集的書名,而這里所提的故事《魔桶》被公認為這個集子的經典力作。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斯特拉與《上帝的怒火》中的露西爾一樣有著相同的職業——妓女,但作家在描繪露西爾時卻較為直接、了當,而在描繪斯特拉時卻是隱射、含蓄的。同樣的,在展現父女之間的沖突問題上,馬拉默德也明顯分別采用了顯性和隱性的處理方法。為此,《魔桶》中的父女關系需要我們仔細研讀文本后才能推斷出一二。有關對女主人公斯特拉的介紹,作品中有如下描繪:
“她(斯特拉)的面容深深打動了他(列奧)。到底是什么讓他如此著迷,他也說不清,給他的印象是一種青春的氣息,就像春天的鮮花;而年齡,又有一種歲月消磨的痕跡……他承認,打動他的并不是她非凡的美貌,不,盡管她的臉十分動人,打動他的是她身上的某種東西……闖入了他的心,讓他心動,她是真正地生活過,或想要真正地生活?甚至不僅是想要,可能還悔恨過過去的生活,曾經遭受過種種痛苦……由于長時間的注視,他感到有些頭痛,眼睛也瞇了起來。不一會兒,他突然感到心里一團迷霧一下子膨脹起來,他感到有點怕她,想到自己是不是接受了一個邪惡的印象?”[4]81從上述的描繪可以推斷,斯特拉雖年紀輕輕,但因落入風塵已未老先衰,甚至在列奧眼里她儼然已是一個邪惡的女子。此外,故事結尾處也可見作家對斯特拉寥寥無幾、但筆筆生動的刻畫:
“斯特拉站在街燈下,吸著煙。她穿了件白衣裙,紅鞋子,這正是他所期望的,只是當時一時慌亂,以為她穿的是紅衣服白鞋子。”[4]85從象征邪惡的紅鞋子、站在路燈底下抽煙的樣貌可以看出,斯特拉是一個活生生的放蕩不羈的女孩。難怪連她的父親薩爾茲曼都說她“太野,沒有廉恥”,“就像牲畜,就像狗”并詛咒她“該下地獄、該被燒死”。[4]84
在此短篇中,雖然作家沒有像《上帝的怒火》那樣設置父女間的對話來直接描寫他們的正面沖突,但我們可從薩爾茲曼與列奧的對話中斷定橫亙在父女間的對立與矛盾。從薩爾茲曼的解釋“(我的女兒認為)貧窮就是罪惡”[4]84可以看出,罪孽深重的斯坦拉之所以最終淪為被人唾棄、使老父親痛心疾首的不孝女毫無疑問是因為受到了外在世界世俗功利的誘惑。生活在古老的猶太文明與美國的資本主義物質文明互相碰撞交融的環境里,部分對傳統信念不夠堅強的猶太人很容易在世俗利益的驅使下,不愿再忍受苦難和貧窮,以至于拋棄猶太教規,背棄猶太道德,斯坦拉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而她的父親薩爾茲曼正如《上帝的怒火》中的格拉澤一樣,面對女兒靈魂的墮落同樣感到怒火中燒、悔恨交加。因此,短篇《魔桶》中象征父輩的薩爾茲曼與象征子輩的斯特拉的關系與短篇《上帝的怒火》中的父女關系一樣也曾一度處于對立矛盾之中。
三、兩個短篇之父女關系比較
從斯坦拉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她與露西爾一樣背棄了猶太教規。但與露西爾不同的是,她似乎最終選擇了回歸猶太傳統信仰,因為至少她還是聽從了父親的安排與列奧約會,而且約會時那張羞答答的臉和純潔無邪的雙眼,身穿白裙子足以說明她還有惻隱之心,還是向往救贖,向往與列奧的美好生活的。
按照神話原型批評的創始人之一卡爾·榮格(Carl Gustave Jung,1875—1961)的觀點,在人類集體潛意識中,比較常見的父神原型一般象征著權威、力量和尊嚴。中國的《說文解字》里也這樣解釋道:“父,矩也。家長率教者。從又,舉杖。”由此,父親作為一種規則和權威的象征中外相通。《上帝的怒火》和《魔桶》中的父親雖都毫不例外地扮演了父親作為家庭權威的角色,但面對女兒們的墮落,他們作出了不同的舉動。格拉澤除了發怒外,就只剩下了詛咒,儼然如同《圣經》中的那位“原始父親”,或正如瓦爾特·本雅明書中所描繪的:“父親是一個懲罰者。他像法院官吏一樣……”。[5]84而薩爾茲曼在詛咒女兒的同時也想到了自救,明顯比格拉澤現實許多。《魔桶》的故事主線其實就是薩爾茲曼絞盡腦汁為女兒量身設計的救贖之路。最后在他的精心策劃下,尤其在他的激將法下——“你(列奧)能愛上她(斯特拉),就能愛上所有的人”[4]85——薩爾茲曼成功地謀得了列奧這個未來的拉比痛下決心教化集美麗與邪惡于一身的斯特拉向善。因此,仔細品味《魔桶》時,我們不難發現,小說字里行間透露著濃濃的父愛,這父愛中充滿了關懷和慈愛,也充滿了愧疚和期待。此外,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露西爾和斯特拉同為墮落天使,而前者卻拒絕回頭,后者卻仍有救贖可能。
綜上所述,馬拉默德的兩部短篇《上帝的怒火》和《魔桶》都是圍繞父親咒罵失足女的故事展開,卻以不同的方式結尾。《上帝的怒火》中的父親格拉澤只會怒火中燒,跪求上帝的懲罰,父女之間的對立沖突似乎永不得其解;而《魔桶》中的父親薩爾茲曼悲憐其處境,機智施救,父女關系于對立中得到緩和。雖然結局不同,這兩個作品都很好地體現了流散視閾下兩代猶太移民對自我以及社會的不同認知。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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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伯納德·馬拉默德.銀冠[M].歐陽基,選編. 長江文藝出版社,1986.
[3] 羅伯特·吉羅克斯.魔桶:馬拉默德短篇小說集“英文版全集出版前言” [M].呂俊,侯向群,譯.譯林出版社,2001.
[4] 伯納德·馬拉默德.魔桶:馬拉默德短篇小說集[M].呂俊,侯向群,譯.譯林出版社,2001.
[5] 朱福芳.《俄狄浦斯王》中的神話和父親原型[J].山東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