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小學類著述與《山海經(jīng)》研究平議

袁艷秋

摘 要：歷代小學類著述在論述文字之際，對《山海經(jīng)》及郭璞注文多有征引及討論，將這一部分資料匯集起來，對《山海經(jīng)》的文本完善及名物訓釋等方面皆有所助益，今試以《說文解字注》、《廣雅疏證》等九部著作為例，對此略加說明。

關(guān)鍵詞：小學類著述 山海經(jīng) 校勘 訓詁

《山海經(jīng)》名物眾多，其同時代及其后的小學著述在創(chuàng)作之時，往往對其有所參照；而郭璞注簡約近古，后世小學類著述對該注也多有征引。因此，將歷代小學類著述中所存的相關(guān)資料集中起來，合理利用，對《山海經(jīng)》研究特別是《山海經(jīng)》之校勘、注釋大有裨益。今就《說文解字注》[1]《廣雅疏證》[2]《爾雅義疏》[3]《方言箋疏》[4]《小爾雅集釋》[5]《大廣益會玉篇》[6]《廣韻》[7]《韻補》[8]《經(jīng)傳釋詞》[9]九部小學類著述對《山海經(jīng)》①及相關(guān)郭注的引述次數(shù)統(tǒng)計為下表②：

而據(jù)上表數(shù)據(jù)，表中各類小學類著述引述《山海經(jīng)》及郭注（記其重復）約有595 次，其中保存的文本資料，正可與今本《山海經(jīng)》互為對照，而其中的相關(guān)闡釋，又可供《山海經(jīng)》名物訓釋之資。

一、歷代小學類著述與《山海經(jīng)》文本勘正

文獻經(jīng)傳抄、刻印、排印等都會出現(xiàn)錯誤，而《山海經(jīng)》久經(jīng)流傳，更是謬誤極多。通過對小學類著述中所存《山海經(jīng)》及郭注引文以及小學家相關(guān)論述的考察，對《山海經(jīng)》文本的訛、脫、衍、倒等問題，都能有所勘正。茲略舉幾例于此。

1.臷戜

《海外南經(jīng)》云：“臷國在其（三苗國）東。”郝懿行疏云：“臷疑當為，見《說文》（十）。《玉篇》作戜，云：‘戜，國名也，在三苗東。本此。”[10]236

按：《廣韻》云：“戜，國名，在三苗國東，出《山海經(jīng)》。”[7]473《說文·戈部》有“戜”字，段玉裁注云：“《山海經(jīng)》‘戜國、‘戜民國今訛作‘臷。”[1]631故，“臷”疑為“戜”字之誤。

2.《大荒西經(jīng)》云：“（夏后）開上三嬪于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仭，開焉得始歌《九招》。”[10]473

按：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引《山海經(jīng)》為“開焉始得歌《九招》。”其注曰：“今本始字在得字下，亦后人不曉文義而妄乙之。”又云：“言于是始得歌《九招》也。”[9]22據(jù)王氏之意，“焉始”在古書中多連用，意為“于是始”。其說頗有理據(jù)，“得”、“始”或為倒文。

3.《中山經(jīng)》云：“渠豬之水”，“多豪魚”，“赤喙尾赤羽”。[10]142

按：此文義不通。《廣韻》引《山海經(jīng)》云：“渠豬之山，多豪魚，赤尾赤喙有羽。”[7]135《廣韻》引文文義通順，依據(jù)《廣韻》則“尾赤”應作“赤尾”，順序顛倒且羽之前脫“有”字。袁珂注錄有《太平御覽》引文之異文，與此小異。[10]143

4.《大荒南經(jīng)》之“宋山”，“有木生山上，名曰楓木。楓木，蚩尤所棄其桎梏，是為楓木。”[10]430

按：《廣韻》云：“《山海經(jīng)》曰：黃帝殺蚩尤，棄其桎梏變?yōu)闂鳎局氲兀昊癁榛⑵恰！盵7]6《山海經(jīng)》之敘述重復累贅，文氣不順。疑“楓木”、“是為楓木”其一為衍文；而“木脂入地，千年化為虎魄”則可能為《山海經(jīng)》之脫文。

二、歷代小學類著述與《山海經(jīng)》異文、逸文摭拾

上文主要論及小學類著述所存《山海經(jīng)》引文及其闡釋對今本《山海經(jīng)》疑誤之處的勘正作用。此外，部分小學類著述中所存《山海經(jīng)》引文雖今本《山海經(jīng)》相異，未能論斷是非，但存其異文，也有益于對《山海經(jīng)》古本的認識。如以下兩例：

1.《北山經(jīng)》云：“于毋逢之山，其北望雞號之山，其風如。”[10]119

按：《說文》云：“劦，同力也，從三力。《山海經(jīng)》曰：‘惟號之山，其風若劦。”段玉裁注引《山海經(jīng)》與及郭注與今本同，其下按語云：“郭本與許所據(jù)不同。”[1]701《玉篇》亦云：“劦，同力也。《山海經(jīng)》云：‘惟號之山，其風若劦急也。”[6]38《玉篇》、《說文》引文同，《玉篇》或以《說文》為據(jù)；或《說文》、《玉篇》所據(jù)《山海經(jīng)》底本同，而與郭璞所見《山海經(jīng)》異，未知孰是孰非，可兩存之。郝懿行《山海經(jīng)箋疏》已注明此條異文。

2.《東山經(jīng)》之“太山”“有獸焉”，“其名曰蜚，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10]139

按：《廣韻》引《山海經(jīng)》作“見則有兵役”[7]340，與今本異，可為今本之補充。郝懿行《山海經(jīng)箋疏》也有注明此條異文。

小學類著述中所載《山海經(jīng)》引文有部分條目已不見于今本《山海經(jīng)》，疑為古《山海經(jīng)》之逸文。將這部分資料輯錄起來，也可促進《山海經(jīng)》全貌的恢復。茲略舉幾條逸文于此：

1.《廣韻》云：“獛，獛鉛，南極之夷，尾長數(shù)寸，巢居山林。出《山海經(jīng)》。” [7] 432

2.《廣韻》云：“，木名。《山海經(jīng)》云：‘煮其汁味甘可為酒。” [7] 309

3.《廣韻》云：“ ，鳥名。似梟人面，山居，所經(jīng)國國必亡。出《山海經(jīng)》。” [7] 334

4.《玉篇》云：“鱟，胡遘切。《山海經(jīng)》云：形如車，文青黑色，十二足，長五六尺，似蟹，雌常負雄，漁者取之必得其雙，子如麻子，南人為醬。”[6] 116《廣韻》引為“郭璞注《山海經(jīng)》云” [7]417 ，未注音，其余皆與《玉篇》同。

5.《說文解字注》引《論衡》所引《山海經(jīng)》曰：“度朔山二神，主閱領(lǐng)萬鬼。鬼之惡害人者，執(zhí)以葦索，而用飤虎。” [7] 617

以上五條保存于小學類著述中的《山海經(jīng)》引文，不見于今本《山海經(jīng)》，其或為古本《山海經(jīng)》遺文。《爾雅·釋地》載有“南至于濮鉛” [3] 844之文，郝懿行疏釋該句時引用到上述第一條引文，并出校語曰：“今《經(jīng)》無。” [3]845其又引用《逸周書·王會篇》之文：“伊尹《四方令》：正南，百濮。”并判斷“‘濮鉛亦可單言‘濮也。”[3]845據(jù)《廣韻》知“獛鉛”為南夷，此正與《爾雅》及郝注相符，“獛鉛”應該屬于“濮”族。然而，郝懿行之時《山海經(jīng)》已不載“獛鉛”之文，他也未能判斷《廣韻》引文出自何本《山海經(jīng)》。

三、歷代小學類著述與《山海經(jīng)》名物訓釋

《山海經(jīng)》名物眾多，頗難閱讀，而小學類著述對《山海經(jīng)》名物的相關(guān)討論，可以為《山海經(jīng)》名物訓釋提供參考。今主要通過論述小學類著述在糾正郭注錯謬及補充郭注不足兩方面的意義，借以發(fā)明其對《山海經(jīng)》文本注釋的意義，以求舉一隅而反三隅。茲亦略為列舉：

1.癉

《西山經(jīng)·翼望之山》有獸名讙，“服之已癉”[10] 67，郭璞云：“（癉），黃癉病也；音旦。”[10] 68

按：《說文》云：“癉，勞病也。” [1] 351 “疸，黃病也。”[1]351段玉裁注“癉”字云：“《大雅》‘下民卒癉，《釋詁》、《毛傳》皆云：‘癉，病也。《小雅》‘哀我癉人，《釋詁》、《毛傳》曰：‘癉，勞也。許合云勞病……癉與疸音同而義別。如郭注《山海經(jīng)》，師古注《漢書》皆云‘癉，黃病。王砅注《素問》‘黃疸云：‘疸，勞也。則二字互相假而淆惑矣。” [1]351段玉裁注“疸”字云：“《素問》曰：‘溺黃赤安臥者，黃疸；目黃者，黃疸。” [1]351據(jù)段玉裁注，則《西山經(jīng)》之“癉”應釋為“勞病”，郭注誤。郝氏《箋疏》將并存《說文》、郭注，而袁珂《校注》只存郭注。然而，段玉裁之辨正較有理據(jù)，或應依《說文》，釋“癉”為“勞病”。

2.鹖

《中次二經(jīng)》之“煇諸之山”，“其鳥多鶡。”郭璞注云：“似雉而大青色，有毛，勇，健斗，死乃止；音曷，出上黨也。” [11] 159

按：《說文》云：“鹖，似雉，出上黨。” [1] 155其后又云：“，雀也，似鹖而青，出羌中。”[1] 156未點明“鹖”的顏色。段玉裁注“鹖”字云：“鹖者，勇雉也。其斗對，一死乃止。故趙武靈王以表武士。”又云：“徐廣曰：‘鹖似黑雉，出于上黨。”[1] 156而其注“”時，引《顏氏家訓》云：“鹖出上黨，數(shù)曾見之，色并黃黑。”又引顏師古言：“鹖者，色黑，出上黨。”[1] 156依據(jù)段玉裁引文，“鹖”為黑色。郭璞或誤將“鹖”、“”混而為一，郝懿行《箋疏》及袁珂《校注》皆承郭璞原注之誤。

3.猛豹、

《西山經(jīng)》“南山”，“獸多猛豹”，郭璞云：“猛豹似熊而小，毛淺，有光澤，能食蛇，食銅鐵，出蜀中。豹或作虎。” [10] 32

《中山經(jīng)》之“崍山”，郭注有云：“卭來山”，“出，似熊而黒白駁，亦食銅鐵也。” [11]208

按：《說文》云：“貘，似熊而黃黑色，出蜀中。”段注曰：“即諸書所謂食鐵之獸也，見《爾雅》、《上林賦》、《蜀都賦注》、《后漢書》。《爾雅》謂之‘白豹，《山海經(jīng)》謂之‘猛豹。今四川川東有此獸 。”[1]4 57《爾雅》云：“貘，白豹”，郭璞注云：“似熊小，頭庳腳，黑白駁，能食銅鐵及竹骨，骨節(jié)強直中實少髓，皮辟濕。”[3] 1277郝疏云：“《釋文》引《字林》云‘似熊而白黃，出蜀郡……《后漢書·西南夷傳》：‘哀勞夷出貊獸。李賢注引《南中八郡志》云：‘貊大如驢，狀頗似熊，多力，食鐵，所觸無不拉。郭璞注《中山經(jīng)·崍山》云：‘卭來山，出，似熊而黒白駁，亦食銅鐵。然則與貊、與貘、與獏并字異而音同，聲轉(zhuǎn)為猛……此則‘猛豹即‘貘豹。而云‘出蜀中，南山、崍山皆蜀地也。”[3]1277郝氏《箋疏》主要依據(jù)《說文》、《爾雅》及其他文獻資料判斷“猛豹”及“”。而根據(jù)郝《疏》、段《注》的討論推斷，蜀地之“猛豹”、“”或即為今之大熊貓。

4.川

《北山經(jīng)》之“倫山”，“有獸焉，其狀如麋，其川在尾上。”郭璞注云：“川，竅也。”[10]117-118

按：《爾雅·釋獸》有云：“白州，驠。”郭注曰：“州，竅。”郝疏有云：“《北山經(jīng)》云：倫山有獸如麋，‘其川在尾上。郭注‘川，竅也。是‘川即‘州字。”[3]1321《說文》曰：“驠，馬白州也。”段注云：“《山海經(jīng)》曰：乾山④有獸，‘其州在尾上。今本偽作‘川。”[1]463而《廣雅》云：“臗、尻、州、？，臀也。”王念孫注有云：“‘《爾雅·釋畜》：‘馬白州，驠。《北山經(jīng)》：‘倫山有獸焉，其州在尾上。郭注并云：‘州，竅也。《內(nèi)則》：‘鱉去醜，鄭注云：‘醜，謂鱉竅也。醜與州聲近而意同，豚與州聲亦相近。”[2]205

據(jù)《說文解字注》、《爾雅義疏》等的相關(guān)論述，《山海經(jīng)》“其川在尾上”之“川”為“州”字之誤。以上關(guān)于“州”的釋義，可分為“臀”（臀部）、“竅”（肛門）兩種。聯(lián)系《山海經(jīng)》“其川（州）在尾上”之形容，則郭璞釋為“竅”，比較恰當；至于“白州，驠”，則釋為“臀”較為恰當。

上文主要就歷代小學類著述對《山海經(jīng)》文本完善及名物訓釋方面的意義進行了探討，然而小學類著述對《山海經(jīng)》研究的意義并不限于此。其所載對昆侖虛、霍山、并封、？等名物的相關(guān)論述亦可為《山海經(jīng)》命名法研究提供資料。而其對泑澤、嶓冢的論述，則可為《山海經(jīng)》之地理研究提供線索。由于篇幅所限，茲不贅述，今只稍述皮毛，期有拋磚引玉之效。

注釋

① 論文所引《山海經(jīng)》及郭注相關(guān)文字，主要以巴蜀書社1993年版的《山海經(jīng)校注》 為據(jù)，另據(jù)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出版的《山海經(jīng)箋疏補校》對《校注》未存的相關(guān)材料進行補充.

② 表格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僅針對文本中對引文出處有明確交代的部分》.

③ 《韻補》一書中引用郭璞《山海經(jīng)圖贊》則有29次.

④ 此處為倫山，段玉裁引文有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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