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敖離婚后,我(指本文作者胡因夢)整個人好像經歷了一次徹底的洗禮,體重瘦成44公斤,身上的肋骨一條條地露了出來,但精神很好,心情也出奇的平靜。雖然飽嘗此生第一次的大是大非,我對于人性卻仍然充滿著憧憬。我白天拍連續劇《碧海情濤》,專心地工作,晚上的睡眠也無夢。就在那個階段我開始練習瑜伽,慢慢調息,再配合一些觀想,讓自己進入定境。
就在這個時候,李敖開始和我打起了官司。
幾年的官司所累積的怨恨像個鉤子一樣,緊緊地鉤住了我和我心中的李敖,后來我讀了一本叫《靈魂永生》的書,突然明白困境的編導者就是我自己,一切都該由自己負責,于是那個鉤子就松了,整個人也跟著輕松起來。當時我正在香港拍《大笨賊》這部喜劇,每天我都捧著《靈魂永生》閱讀,心情輕快無比,時常一個人戴著隨身聽在尖沙咀的街頭邊跳邊唱地走著,那份喜悅想必感染了不少路人。
回到臺灣后不久又接到了法院的通知,照樣還是得面對現實中的糾擾,但心情已經大不相同了。我記得上法庭的那天早上,我和母親到達的時間稍早了一些,法庭的門還沒有開,我轉過身望向外面的院子,發現李敖一個人坐在對面的長椅子上等候。我心中突然生起一種想法,好像我們倆共同演出了一場荒謬戲,為的只是要轉化我們先天人格中的憤怒與嗔恨,好像那是我們在轉世前就約定好的事。于是不由自主地對坐在遠方的李先生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如同他初次見到我的舉動)。李敖微微地有一些反應,但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我的舉動里的意涵。
下了法庭,我跳躍地走到他的面前對他說:“我覺得我們倆無聊透了,放著好日子不過,這出鬧劇可不可以不要再演下去了。”李敖臉上帶著苦笑地說道:“其實我也不想演,只是已經騎虎難下了。”我覺得他終于說出了肺腑之言,那一瞬間我心里所有的怨恨徹底煙消云散。
沒多久法官宣判我無罪,心中的鉤子一松,外在的結也跟著松了。
官司過后,我竟然一連三次在臺北東區不同的地點碰到李敖。我走過去和他握手打招呼,心里有一種“從未發生過任何糾葛”的詭異感,好像他只是我初識的一名友人,彼此說了幾句問候的話便徑自上路去也。
(胡因夢/文,摘自《生命的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