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詩詞編織高中生活的春夏秋冬

黎志新

酷愛詩詞歌賦的我，總想著給學生單調重復的高中生活添一些“佐料”，想借開展二十四節氣“每日一詩”的主題晨誦活動之機，用詩詞歌賦陪伴學生度過春夏秋冬，點亮他們的高中生活。

春“立”了，我們“立”了嗎？

那年開學時，立春已過。新學期伊始，接手新班級，我策劃了新學年的第一個晨誦專題——《春“立”了，我們“立”了嗎？》，用三天時間，每天10分鐘，誦讀王國維“人生三境界”的三首詞。

恰巧，開學第二天，2月14日，是西方的情人節。在資訊發達的時代，在各類商業活動的助推下，這個節日越來越火，青少年也很熟悉。因此，這天晨誦晏殊的《蝶戀花》時，學生非常感興趣：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誦畢，我問：“詞中的主人公一夜無眠，從哪些詞句能讀出他失眠的境況？”大家小聲地反復誦讀，忽然有同學驚喜地大聲答道：“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我說：“是啊，明月總是這樣不懂人間相思別離之苦，銀輝一直穿過朱戶映照在我身上，我一夜無眠。再讀，再感受一下。”學生第三遍誦讀。

我說：“詞人晏殊寫的明明是一首相思詞，這是作者的‘此意，而王國維先生卻讀出了人生的大況味：一夜西風之后，獨上高樓，遠眺天涯，看清前路與方向，選定目標。在座的各位青年俊彥剛剛經歷了人生一次重要的選擇：讀文讀理的問題。現在，既已選定目標，那就不管前路如何，沿著自己選擇的路，執著前行吧！”

全班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響起熱烈的掌聲。

開學第三天，2月15日，我們晨誦柳永的《蝶戀花》：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大家齊誦，聲音震天響。我納悶地問道：“初讀，大家覺得這首詞的感情基調是什么？”

學生們異口同聲地說：“愁。”

我笑道：“但是，我從大家的聲音里聽到的是快樂，搖頭晃腦的快樂，無邊無際的快樂。”

大家也笑了。經過這么點撥，大家再次誦讀時，已是另外一種味道。

我問：“流傳最廣的是哪一句？”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是的，既然深深愛戀著，不管付出多少都是心甘情愿的，衣帶漸寬又算得了什么？這也是一首愛情詩，表達深切的相思之情。王國維先生又讀出了另一番意味：把‘伊當作心中追尋的夢想、目標，既然是自己選定的理想和目標，為之衣帶漸寬又如何？”

我繼續說：“我覺得節食減肥太傻了，真的。我偷偷告訴大家一個最好的減肥方法。”

大家沉默，靜候。

我故意拉長了音調：“那就是，沉——迷——學——習，日——漸——消——瘦。”

教室爆發出一陣大笑。

“的確如此啊！我活了幾十年，美食不可辜負，睡眠更不能缺少，身材還保持不變。”

學生又笑了。

我非常真誠地說：“文理分科，你們已經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自己所愛的‘伊，那自然應該守住‘伊，沉迷學習，日漸消瘦，為‘伊憔悴，心甘情愿，且無怨無悔。”

這一天的晨誦在大家的笑聲中結束。

開學第四天，2月16日，我們一起誦讀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是寫元夕的，王國維卻讀出了不一樣的味道，我們聯系前兩天誦讀的兩首《蝶戀花》來誦讀。”

我補充道，并在黑板上板書：

第一首，立志

第二首，為“志”而奮斗

第三首……

“成了！”有學生說。

我問：“哪里體現‘成了？”

他讀出來：“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說：“是啊，‘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選定自己想走的路，立下自己想達到的目標，于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經過了漫長的過程，終于在‘眾里尋他千百度之后，‘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所以，親愛的同學，經過一番努力之后，你想要的，歲月都會給你。”

“我們這三個早上誦讀的，就是王國維先生在他的《人間詞話》里說的，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重境界。第一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第二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界：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總結：“每一首詩，作者在創作時也許只有‘此意，讀者讀出‘此意是入眼，但是用心品讀，并與自身生活聯系起來，且有自己獨到的感悟后，也許就能讀出‘彼意，那便是入心了。智者王國維給我們作了榜樣。今后每一個清晨，我們就這樣誦讀詩歌，好不好？”

“太好啦！”大家欣然接受。

這個春天，我們就這樣達成共識。每天早上送自己一首詩或詞，讓每個日子都充滿詩的味道。我們在王國維的提醒中開始了二十四節氣的詩詞之旅，在晨誦中不僅讀出作者的本意，還讀出自己的感受，讓詩歌豐富我們的生活，滋養我們的精神，愿每個人在詩詞的世界里蓬勃成長。

日子緊張而緩慢地過去，雨水節氣，我們進行“一蓑煙雨任平生”主題晨誦，驚蟄節氣，我們進行“叫醒酣睡的春天”主題晨誦，春分節氣，我們進行“春分已過春欲去”主題晨誦，清明節氣，我們進行“梨花風起正清明”主題晨誦，谷雨節氣，我們進行“流水落花春去也”主題晨誦。

春天里，我播下了詩詞晨誦的種子，這顆“小種子”正在努力鉆出泥土。

誰要誤了播種期，一年收成準落空

經過一季的浸染，學生已經習慣了用晨誦迎接每一個清晨。我們在“綠樹陰濃夏日長”的主題晨誦里度過立夏，在“物至于此，小得盈滿”中思考為何叫“小滿”而不叫“大滿”，我們習慣了每個早上摘抄詩詞，品讀詩詞，討論詩詞。

在詩詞的海洋里暢游，學生也逐漸學會從詩的“本意”中讀到“真意”。在收上來的學生隨筆中，不少學生的思考感悟讓我感動，且看一篇學生的習作：

“種完五谷種白菜，過了芒種別強種。誰要誤了播種期，一年收成準落空。”芒種節氣讀的這首短短的農謠卻道出了人生哲理：倘若誤了播種期，一年便沒了收成。這漫漫人生長路，倘若誤了青春年華，又去哪里再尋呢？匆匆而過的歲月讓我感慨，更使我慚愧，但更多的還是對當下的珍惜和對未來的憧憬。

想想五一假期，我躺在床上的慵懶，沉迷于手機的無知，晚睡晚起的不知所措，用放假的時間享受著無與倫比的舒坦，收假后又在期待下一次放假，在美好的十六歲揮霍。而別人卻在用寶貴的青春充實自己，承擔著播種期的每一份辛苦付出，等待著秋天碩果飄香的收獲。難道我要像寒號鳥一樣凍死在寒風中嗎？我不愿，我不甘做一個負面故事的主角，流著淚懺悔過往。

有人告訴我，條條大路通羅馬，讀書不是唯一的出路。確實，越來越多創業成功的故事在互聯網上傳播，可更多沒讀過多少書的人還是掙扎在生活的底層。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一定會創下一番輝煌的事業，但讀書卻是個人的財富。

與其對著鏡子愁眉苦臉，不如對著鏡子喜笑顏開。消沉的人總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積極的人終會被世間溫柔對待。人生無第二春，也無第二個芒種期，只有為夢想而勤勞“播種”的人才值得尊敬。振作起來，我要無愧于自己，無悔這一段青春，來日逢人談起，才有資本驕傲地抬起頭。

這篇學生習作，有對過去的反省，有對當下的珍惜，有對未來的思考。詩，就這樣讀進了心里。我們追求的德育最高境界，不就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嗎？

炎炎暑日詩心伴，夏去秋來冬夜寒

小暑到來，開始進入漫長的暑假。我們的二十四節氣詩詞晨誦并沒有因假期而中斷。科技時代好便利，我們成立了“黎門書院”QQ群，把有形的教室變成無形的“書院”。同學們把每天的晨誦錄音發到“黎門書院”，保證了學習時間，擴大了學習的空間，豐富了學習形式，將詩詞融入日常生活。

就這樣，小暑節氣里，我們在“知了，風輕，汗如雨”的誦讀中傾聽蟬兒高唱；大暑節氣，我們在“攜杖來追柳外涼”的體驗中感受夏夜納涼的樂趣；立秋節氣，在“一枕新涼一扇風”的微微涼意中感受秋的到來；處暑之時，我們在“暑氣至此而止矣”的詩詞中送走夏天，也送走假期……新學期第一周，我們迎來的是“蒹蒹蒼蒼，白露為霜”的白露節氣：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

“伊人是什么？”在反復誦讀之后，我問大家。

“愛戀的女子！”“我的女神！”“我的大學夢！”“理想！”……大家熱烈討論。

我心甚慰！我們又想起立春時節誦讀過的詩句，想起王國維把詩之“此意”讀出自己的“彼意”。年初種下的“種子”到了秋天已結“碩果”，學生已經能從詩詞中獲得生命成長必備的滋養。

想到此，我忽然想起參加詩詞大會的白茹云。她是河北南和縣的一個農民，身患癌癥。她上臺的開場詩是：“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聲音并不清脆，還有些嘶啞。在介紹自己時，她說：“雖然生活很清苦，但我可以在詩詞里品嘗到喜怒哀樂，我覺得我很幸運。”在提起自己的病情時，她微笑著說：“在化療的時候，鼻子、眼睛、耳朵、嗓子全部連通了，所以我現在耳朵聽不太清，眼睛也老是流淚，聲帶也不好，請大家多多擔待。”

她笑著說出來的話讓在場的人都感動了。詩詞，不僅僅點綴了我們的生活，它還是和生命緊緊相連的。當詩詞成為白茹云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時，它迸發出了強大的力量，影響她的精神氣質，讓她面對逆境泰然處之，改寫了她的生命軌跡。作為老師，我也希望詩詞不僅僅是學生考試拿高分的工具，更是走進學生生命深處、影響學生生命成長的精神食糧！

我們的日子就這么周而復始地過著，秋葉落盡，西風一日緊似一日，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每日晨誦，每天10分鐘，我們與詩歌相伴，從年頭走到了年尾。我們在文山題海中品讀二十四節氣的詩詞，感受物候的變化，體味時光的流逝，揮灑青春的激情。

責任編輯 劉玉琴

兼職校對 汪 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