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敏
如果你太久置身于都市后現代繽紛絢麗的奇幻迷宮中,猛然間讀到老井的《采煤者說》組詩,似乎便會瞬間降落到扎實的地面,甚而被他詩中那地下深處黑暗的力量緊緊攫住,驚異于在我們的腳下和背后,還有如此這般的詩意和現實。讀到這組詩的標題,“采煤者說”,我們會自然地想起柳宗元的《捕蛇者說》。《捕蛇者說》是知識分子或曰體制中人的一次采風事件,柳宗元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采訪記敘蔣氏三代的不幸境遇,最終目的是“故為之說,以俟夫觀人風者得焉”。然而,這不幸畢竟是柳氏的判斷,就像魯迅先生對其筆下農民的態度,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處于事件中心的蔣氏們的真實內心則可能往往被忽略了。蔣氏并非對其現實境遇不明就里之人,他回答完柳宗元的第一個問題后,“言之貌若甚戚”,然而當柳氏想要對其施行拯救行為后,蔣氏“大戚,汪然出涕”,他認為他是幸運的,雖然在知識分子看來這是更高一層的不幸,然而,我以為,現實中的當事者本人的姿態無論如何也不能被隨意忽略或取代。這大概也就是知識分子寫作與底層寫作之間最大的不同。
之所以多絮叨幾句蔣氏,便在于看到了,從《捕蛇者說》到《采煤者說》,敘述人或抒情主體發生了重大的位移,也就是從柳宗元的轉述到蔣氏的自述,從一個旁觀者的立場轉到了親歷者的體驗。不必過多追究,讀過老井的詩,你會想到,老井必定是一位礦工,講壇上的教師或手術臺上的醫生大概沒多少能說出“綜采機”“綜掘機”這樣的詞,并將其寫入他們借以超越世俗生活的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