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亮
臺灣詩是新詩的重要篇章,正如臺灣是中國的固有領土。本文選擇十位臺灣詩人——周夢蝶、余光中、洛夫、羅門、管管、商禽、痖弦、碧果、鄭愁予和夏宇——略加論析,是想要證明:古典與現代可以實現多么迷人的交錯;還想要證明:這葉長在體外的肺多么動人地呼應了漢語和漢文化的心臟。
一、周夢蝶
頂上雪何謂?白發(fā)也。心頭雪何謂?死灰也。周夢蝶曾經說,頂上雪,可以染發(fā)精改之;心頭雪,則非兼具胭脂淚、水云情、松柏操與頂門眼者不能改也。他的語調,很輕,很淡,很慢,眼看就要入定,似乎只是為了說給自己的千耳。然則周夢蝶何許人耶?他是個遺腹子,從幼年,到中年,到晚年,先喪母,再喪妻,復喪子,其一生也,如同野水浮萍而剩山飛蓬。周夢蝶何許人耶?或云亦道亦釋,或云亦儒亦俠,或云賈寶玉再世,或云蘇曼殊李叔同重生。故而,周夢蝶不唯千耳千眼,亦有千萬身,以至廣大無窮。其為詩也,有舊體,亦有新體,新與舊,往往茫然不可辨。就人而言,就詩而言,就人與詩的合璧而言,周夢蝶乃是寒士也,情種也,隱者也,未出家之老僧也。1955年,周夢蝶退役,遷居臺北,先后在武昌街、長沙街等處擺攤鬻書,前后凡數十年。據云,周夢蝶身著藏青長袍,手持僧灰提包,每日必飄然而來,有客則側身對話,無客則端坐讀書,眼不離經卷,耳不聽鶯燕,無俯無仰,無驚無怖,到點必蕭然而去。尤以五六十年代,其人其景,閑云野鶴,恍如街頭的圣殿,直是紅塵中的道場。而在周夢蝶的內心,欲與理,獨與兼,凡與圣,苦與空,每每相煎,必當成詩而后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