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照宇
信任是人際關系的基石,也是醫患溝通的基礎。古語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句話同樣適用于醫患之間。患者既然選擇了醫生,就要信任對方。在醫患溝通中,千萬不要看著某個醫生,卻口口聲聲提起其他醫生的意見。這如同談戀愛,與現任談得火熱,卻張口閉口說前任多么多么好。這種情況,換作誰都忍受不了。因此,在與醫生溝通的過程中,要學會信任。做到“既選之,則信之”。
2017年8月16日那一天,老林收到了女兒國內某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激動得熱淚盈眶。回想這過去的10年,老林感慨萬分。
10年前,老林的女兒——貝貝無明顯誘因開始出現行為反常、情緒失控,經常莫名驚慌、恐懼、大聲尖叫,有時指著空氣怒吼“您走開”。同時對家人日漸冷漠,不理會家人的情感,不懂得體恤父母,動輒對父母破口大罵……老林也是醫科出身,只是后來下海才脫離醫界,依據讀醫時學到的一點點精神病學知識,老林隱隱約約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盡管當時父母以及妻子均不愿接受貝貝可能患有“精神病”這一事實,但老林最終還是說服妻子,帶女兒一同到省城一家有名的精神科醫院就診。
兒童期精神分裂癥,醫生的診斷結論印證了老林的預感。老林不敢把這個結論告訴妻子,更不敢告訴家里的四位老人,他知道,光“精神分裂癥”這五個字都已經夠嚇人的,在之前加上“兒童期”這三個字,其結局更無法想象。
負責主管貝貝病情的是一位剛畢業沒幾年的住院醫師小黃。雖然有上級醫師的指導,但貝貝的治療進展得非常不順利。首先,治療不到半個月,女兒便哭著嚷著一定要出院,甚至以死相逼,而妻子也不忍心女兒長期被關在“瘋人院里”,加上來自家里四位老人的壓力,老林不得不給女兒辦了自動離院手續。這也意味著,貝貝此后的治療,完全交給了原先的年輕主管醫生。出院之后,貝貝因為病情反反復復,一直都不太穩定,治療的藥物先后換了好幾種,而且都是足量、足療程,有的甚至是超劑量來使用。但主治醫生很盡力,不僅查閱該方面的治療最新進展,而且時刻向老林分析、反饋目前的治療現狀。盡管如此,貝貝的病情總是不見“痊愈”。
這期間,有不少人動員老林找其他醫生看看,甚至連主治醫生本人都這樣勸他。老林也曾動過此念想,并偷偷去其他醫院找過所謂的“大專家”,但并沒有得到什么新的方案。事后,老林向小黃主治醫生坦白了自己的這段“不忠”經歷,但最后,他說了這么一句,“走了一圈,我覺得您才是最好的醫生。如果連您都治不好我女兒的病,我也就認命了!”這一句話,弄得小黃醫生既感動又沉重。他感動的是老林對他的信任,而沉重的是本想讓對方找“接盤俠”,卻未曾想對方直接來個“ST”。沒辦法,人家“以性命相托”,也只好迎難而上。恰其時,有一種抗精神病藥剛剛上市,盡管前期的研究對該藥的總體療效并不看好,但小黃覺得,總體的東西有時無法代替個體,既然這種藥機制比較獨特,而且貝貝之前也未曾服用過相似機制的藥,因此完全值得一試。
俗話說,“美好的事情,總是在不期然中出現”,貝貝的病情,也在服用新藥后得以奇跡般地好轉。之后,在經歷整整一年多的鞏固治療之后,貝貝的病情基本上達到了“臨床痊愈”:不僅癥狀全部消失,而且能堅持上學,學習成績穩居全班前十。
就在大家為貝貝的病情康復而高興的時候,家庭內不知從何處、從何人開始,冒出了一個新議題——停藥。當時,大家的意見是:既然貝貝的病康復了,藥物是否也到了該停的時候了?畢竟,是藥三分毒。而且按照治療指南的意見,對于首發的患者,維持治療2年就可以考慮停藥。大家言之鑿鑿,似乎無懈可擊。但老林清楚,停藥這事,馬虎不得。他只好征詢小黃醫生的建議。當然,在聽取小黃醫生的意見前,他并沒有把家人的觀點說出來,一來他怕醫生有壓力,影響他的判斷;二來,怕醫生覺得自己反客為主,有不尊之嫌。果然,小黃醫生給出了跟家人完全相反的建議:堅持服藥。理由是,貝貝發病年齡小、完全康復所需的時間長,意味著其大腦可能存在結構上的異常(盡管以現有的技術未必能檢測到),而神經細胞的修復需要很長的時間。其次,貝貝以現有的治療方案,不僅病情康復得好,治療過程中也未發現有任何的不良反應,所以,“是藥三分毒”這一說詞就貝貝而言并無現實的證據。最后,一旦停藥,其復發的風險會驟然升高,而且復發的后果是貝貝乃至家人都無法承受得了的。經過再三權衡,老林再次選擇相信了小黃醫生,而且一直讓女兒堅持服藥至考上大學。實踐證明,他的信任沒有白費。
【醫生點評】
醫學跟其他學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它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來源于個體的獨特性。也就是說,每一個個體都是獨一無二的,表現在他的遺傳物質基礎—基因是獨一無二的,他的成長經歷—生活環境也是獨一無二的。這就意味著,對于每個個體而言,他所罹患的疾病的病因以及對藥物的反應模式也是獨一無二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任何一種治療手段,對于某一個具體患者而言,都是一種全新的“嘗試”,而且這種“嘗試”,是別人無法替代的。因為,某種藥對某個病人有效,但對另外一個病人卻未必有效甚至有害。換句話說就是,別人身上的治療經驗,并不能完全復制到其他病人身上。在這種背景下,患者對醫生的信任就顯得十分重要。如果沒有這份信任,病人或家屬就會在治療開始之前威脅或“逼迫”醫生對治療作出承諾,以期在付出之后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治療結果,而一旦治療不成功,他們就立即對醫生的醫術甚至人品產生懷疑,繼而憤然離去,更有甚者,將醫生告上法庭。在這種氛圍下,醫生為了減少失敗率或者“出錯率”,就會縮手縮腳,凡事能推則推,能避則避。
案例中的老林,雖然醫學出身,但在醫患溝通過程中,時刻謹記,“隔行如隔山”、“醫者不能自醫”,在充分認識到自身對醫學認知局限性的前提下,對其女兒的主治醫生給予了充分的信任。這份信任,不僅表現在對醫生所制定的治療方案的充分理解和忠實執行上,也表現在當治療失敗之后仍對醫生不離不棄。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份信任是無條件的,它并沒有因為小黃醫生的資歷淺、治療理念與權威的治療指南不一致而大打折扣。也正是因為這份信任,給了小黃醫生“擼起袖子加油干”的沖勁;正是因為這份信任,給了小黃醫生打破條條框框、敢于創新、嘗試的勇氣;正是因為這份信任,讓小黃醫生在屢次經歷失敗之后依然對治療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