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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技的推動之下,儲存記憶的方式日益翻新,或許有朝一日,記憶膠囊將變成日常家居用品。但周易卻選擇用最返璞歸真的方式,用人人都擁有的軀體,作為儲存記憶的奇妙介質。
就如一雙手,在不經意間,在每一寸紋理中,悄悄記錄下它曾觸碰過的一切。年紀漸長的人,歲月蹉跎進掌心,而年輕的一代則猶如一張白紙,等待著未來。
周易的手,因為常常制作、設計藝術作品,變得有些超越年齡的粗糙,那是它獨特的觸感。5年來,周易用牙科診所常見的翻模材料幫助來往顧客記錄身體,幾百號人走進這家“身體記憶診所”,接受這種嶄新的觀念——把身體當作一種證明。

10年前,還在讀大學的周易,第一次在模型制作課上接觸到翻模工藝,隨后在英國中央圣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攻讀工業設計研究生時,對這種復制的工藝情有獨鐘。某天,一個特別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她想為自己制作一只胸部,“為什么人們總是對女性的胸部另眼相看,而不僅僅把它當作一個人體器官呢。”
就這樣,她開始在自己的身體上進行實驗,涂抹材料,塑形,等待。最終,一只樹脂假胸成型。通過奇異的改造工程,一個隱秘的器官變為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它微微透明的質感既像胸部,同時又和肉體凡胎拉開了距離。身體形態會隨著時間不可遏制地變化,但在這一刻,它被按下了暫停鍵。“那是最原始、脫離所有干擾的樣子。”
從這時起,周易開始思考,記憶與身體的關聯,“我一開始有這樣一個想法,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獨特的體會,我能不能啟發其他人。”在聽到許多陌生人關于身體的故事之后,她發現,每個人對身體的變化都有著強烈的感受。
2013年,周易研究生畢業后回國,開始專心從事創作,并不斷把“身體記憶”的理念傳達給他人。“身體記憶”的輻射范圍開始涉及更多器官,手指、耳朵、鼻子、臉……一比一大小的石膏雕塑或者縮小數倍之后的創意首飾。在市集、展覽、文化活動中,這些作品反響不錯,促使周易產生把藝術進一步市場化的嘗試。
有位朋友說,繞著身體轉的周易越來越像一位大夫。口耳相傳之后,周易在慕名而來的顧客嘴中變成了“周大夫”。“流動診所”最終安定下來,“身體記憶”正式在茶兒胡同掛牌營業。
周易的“問診”過程非常有趣,她先讓“病人”填寫病歷單,確認自己想要復制的身體部位,如果愿意,不妨講出自己獨特的故事。之后,周易會和病人一起討論造型。當身體的某一個部位置入到翻模材料中,只消幾分鐘,皮膚上的每個細枝末節就被復制下來。如果要做成雕塑,需要2周左右的時間。如果要打造一款獨一無二的首飾,需借助3D技術進行等比縮小,時長大概為一個月。
有關身體的故事是周易對工作保持熱情的來源,它們有些離奇,有些可愛,都代表著不同人面對身體的態度。“雕塑本身是一種沖擊,但對這件事物的理解,對每個人意義更大。”

一個女孩用這種方式把最青春最美好的胸部留住,這代表著她作為女性的一種自信。另外一個女孩則更加大膽,她訂制了自己的私密的女性器官,要送給男朋友,因為那是“他最喜歡的”。一位顧客指明要豎起中指的手部雕塑,最終它傲視一切,被擺放在家中的最高處。還有一位插口袋的男性走進來,話不多說,只說要做一雙金手。有時,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故事,但清清楚楚地了解到那一刻的身體狀態對他們至關重要。除了年輕人之外,也有稍長的人走進這家診所。一對60歲夫妻為了慶祝結婚37周年,定制了兩手緊握的雕塑,是為了給綿長的歲月留下一點東西來寄托情感。
“身體記憶”還把業務拓展到寵物身上。Milo是一只陪伴主人14年的忠犬,主人May預感Milo會在不久之后離世,便來周大夫這里定制了爪爪雕塑。之后,只要看到那只一比一大小的狗爪,May便覺得它還在身邊。
周易用雕塑的形式把記憶實體化、藝術化。如果在制作的過程中,記憶與現實產生了偏差,人物關系發展出劇烈的變化,那這藝術作品將變成某種存在,就像那些我們不想搜索到的記憶一樣。
周易認為產品設計并不都是為了功能性存在,喚醒意識的價值則更加重要。她另外的設計作品“胡同橡皮擦”,是把門樓、門墩、門臉這樣別致的北京胡同元素印刻在橡皮上,這也是在探討存在與消亡的過程。隨著橡皮的磨損,破碎,崩裂,消亡——亦如數十年來這些建筑元素所經歷的一樣再現到一塊橡皮之上。在老北京生活經歷過這一切的人對此最有感觸,設計中直指人心的力量使它最終獲得了KIKERLAND中國設計挑戰賽金獎。
周易最新推出的創意首飾“游戲人生”系列,靈感則來自于原始的童年回憶。每一個手部造型,都讓人有點似曾相識。
“身體記憶”還展出周易設計圈小伙伴的作品,每一樣都會讓你驚嘆于人類的想象力。有既舒緩貓咪也舒緩人類的芳香蠟燭,有根據廁所門鎖為靈感設計的訂婚戒指,輕輕一撥顯示engaged或者vacant字樣,巧妙地向別人暗示自己是否被“占用”。
“胡小芳的帽子”則是更有故事的藝術作品。藝術家胡尹萍有一次回老家,發現自己的媽媽為打發時間,正在為出價低廉的商家編制手工毛線帽。胡尹萍認為,這是商販用廉價的方式購買勞動力。她便杜撰出名為“小芳”的虛擬人物,“騙”媽媽說她的朋友,要高價收購用優良的毛線和拉菲草編織的帽子。胡媽媽信以為真,開始為“小芳”織起了帽子。令人意外的是,“小芳”帶給胡媽媽的改變是巨大的,她學會了用微信,開始接觸更廣泛的外部世界,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周易和她的朋友們正在迎來一個非常好的時代,人們開始欣賞更有設計概念的作品,更關注生活的品位,這給設計師和藝術家們帶來更自由的創作氛圍。“這可能和中產階級市場興起和消費升級有關系,大眾不再滿足于十塊錢一雙的拖鞋。”
業余時間,周易和她的設計師朋友們創建了“TGIS周日有限”組織。每周日,他們都會帶上食材,聚集一地,開始愉快的早午餐。有時還會舉辦趣味活動,邀請嘉賓進行講座,或者只是單純地談談“什么才是設計師最好的狀態”。
周大夫是北京人,說話充滿了戲謔的京味,她把慕名而來的顧客稱作“路上不知道哪來的客人”,把最好的狀態描述成“每天踏踏實實,開開心心”。也和很多人一樣,用這種隨和的態度來掩飾內心的銳氣。她還有很多有關身體的想法,比如通過超聲波掃描還原內臟和胚胎時期的嬰兒,光是聽起來都覺得特別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