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O
村上春樹的書中充滿了各種有怪癖的人物,醉倒在酒吧里沒有小指的女孩,在父親遺像面前赤身裸體的小林綠子,或者百無聊賴打算半夜襲擊面包店的中年夫妻等等。每一個仿佛都是平凡人內心深處陰暗面的現實反射,所以讀者才能在荒誕的想象世界中徜徉。
抽離文學之外,村上春樹看起來像是一位純粹的樂觀享樂主義者,到處走走停停,跑馬拉松,聽爵士樂,喝啤酒,如果他把自己安排進書中,不過是位沒有傳奇經歷和駭人之舉的中年大叔,毫不起眼卻能自得其樂。
與其像村上筆下的人物一樣去挑戰生活,不如像村上春樹一樣盡情展開觸角享受生活的每一面。就像與其真正獲得諾貝爾獎而承受盛名,不如數次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
盡管村上小說的背景大部分發生在日本境內,但村上本身卻酷愛在日本以外的地方寫作——這或許是他能收獲廣泛的世界讀者的原因之一。村上春樹的成名作《挪威的森林》便是在希臘的米克諾斯島上開始寫的,書中無處不在的那股疏離感或許和寫作者身在異國他鄉有關。你還記得那位在療養院與渡邊、直子圍坐一起彈吉他的玲子嗎?村上曾借渡邊之口,夸獎過她的皺紋很性感。玲子的原型來自在米克諾斯酒吧里工作的女孩,“一笑就會露出非常迷人的皺紋”。

看小說家寫的游記和隨筆,我把它當作是與作者最直接的一種交流,這一次他們總算無需費力引誘讀者進入精心編制的圈套和迷宮之中。村上春樹愛寫游記和隨筆,我們能從中感受到一個褪去嚴肅文學主題之后更生動的村上。他在最新的游記《假如真有時光機》中,記錄了獨自或者與妻子共同旅行的經歷。 有去冰島拯救小海鷹,“像追蹤自己足跡”一般的芬蘭之旅,或者來到熟悉的熊本縣,對熊本熊的熱烈歡迎頗感不適等等。
由于村上春樹的文本影像化程度很高,所以把小說改編成電影的呼聲也很高,但最近十年來,只進行過兩次改編。一部是《挪威的森林》,由越南導演陳英雄執導;另外一部則由韓國導演李滄東根據短篇小說《燒倉房》改編成電影《燃燒》。前者盡可能保留了文本的原貌,甚者村上春樹本人參與了一小部分的劇本創作,那句直子的臺詞“如果人能一直在十八歲和十九歲之間徘徊就好了”,便出自村上之手。而后者則在短篇小說的留白之處,插入了導演大量個人化的理解,使主角之間更具戲劇沖突。
兩部電影在廣泛的公眾意見中結果截然不同,陳英雄沒有拍出人們心目中那片挪威的森林,而李滄東則做到了讓觀眾重新拾起小說閱讀,還憑借這部電影拿下了戛納場刊的最高分。

如果說寫小說是村上無限接近現實和人性的深淵,那么爵士樂,則把村上從現實世界中撈出來。村上在25歲那年與大學結識的妻子一起開了一家名為“彼得貓”的爵士樂酒吧,以逃離大學時期的種種不快。這家酒吧一直經營得不錯,直到村上打算走上職業小說家道路時,才把這家店轉讓出去。村上小說中,出現過許多音樂,甚至有村上春樹音樂清單之類的東西在書迷中流傳,連村上自己也承認“人生的大半都伴隨著音樂一起度過”。
在《挪威的森林》結尾,正是村上聽著甲殼蟲樂隊的《Norwegian Wood》才寫出“我在哪里也不是的場所的中央,不斷地呼喚著綠子”這樣的句子。同樣《舞!舞!舞!》的書名也取自The Dells樂隊的一首老歌。
今年8月,村上春樹的電臺節目《村上RADIO RUN&SONGS》即將播出,做了電臺DJ的村上又會給他的書迷們帶來怎樣的音樂呢?在這些音樂里又會展現多少不為人知的村上春樹?真是令人期待。
我在一次村上春樹的常駐譯者林少華的分享會上得到了一則信息,原來“井”的日文發音與心理學上的“本我”相同。這或許就是為什么村上會樂此不疲地使用井的意象。在《挪威的森林》里,直子在自殺之前,擔心自己會跌入看不到的井中?!镀骧B形狀錄》中,妻無故消失之后,“我”拿著行囊在屋外荒井中待了三天三夜?!肚衣狅L吟》中出現了一本奇怪的書——《火星的井》。直到村上春樹今年的新小說《刺殺騎士團長》中,仍然有讓主人公進入井中的情節。更有意思的是,在2014年的采訪中, 村上春樹用英語回答提問時說:“我的理想就是待在井底。”
盡管在文學的殿堂上,村上春樹的文學價值曾被閻連科批評為“苦咖啡文學”——只關注咖啡館內部的事情。但對于喜愛村上春樹的讀者來說,村上春樹獨特的文體,他所關注的城市青年男女的情感,以及村上自己的生活方式——勤奮、自律,都構成了迷人的村上春樹的一部分。
有的時候,旅行未必要踏出家門,村上春樹的書,是包括我在內的眾多讀者流浪過的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