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真文

或許是歷史的陰影,或許是抗戰神劇的毒害,爸爸對這次家庭旅游的目的地,并不太滿意。直到我說:“只有我和媽去,可能不太安全。”他才勉強同意,并建議我,不要參加和服換裝的項目。
最近幾年,我常對父母走向老去有所觀察,因此學會了如何欣然放棄自己的立場。
我媽對于安全問題一直很有主見,之前和她討論,要不要買份航空保險。她很肯定地告訴我:“不要買,三個人都在飛機上,保險金也用不到。”在出發的前一天,她又囑咐我一定要把幾個月前她從西藏給我求來的天竺帶上。
到達關西國際機場之后,我們一行人匆匆吃了一頓日式早餐,也學著日本人的樣子,把托盤放到架子上后,再離開。
我散漫地走在京都街頭,兩邊是簇擁在一起的矮房子,仿佛置身在某一部日劇里,日本導演看來都很實在,沒有用鏡頭粉飾許多。就像一位作家所說,京都根本便是一座電影的大場景,它一直扮演著“古代”這部紀錄片。整個城市的人皆為了這部片子在動。
京都因神社眾多而被蒙上了神秘的色彩,常有人懷著心愿而去。在國內見過太多偌大的寺院和佛像,對比之下京都的神社樸素而小巧。來到清水寺,才在日本感受到了熙熙攘攘,那些穿著和服的姑娘總是惹人側目。我們被人流帶到洗手舍,也裝模作樣起來。這時走過來一位身材瘦削的本地老人,用肢體語言告訴一票旅人正確的流程,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用勺子舀水到左手掌再漱口水。最后他堅定地掃視我們,檢查自己的授課結果。
雙手在圣水中沐浴之后,我運氣不錯地抽到了一只“中吉”。


清水寺境內有一間神奇的地主神社,在它正殿的前方,有兩塊“戀占之石”擋在路的中間。傳說中,只要有人默念著戀人的名字,閉著眼睛從一塊石頭走到另一塊石頭,戀情就能順利進行。
我偶然在京都現代美術館碰上了草間彌生的作品展,而我父母在門口看到標志性的巨型波點南瓜后便卻步了。這是我第一次親身接近這位“專治密集恐懼癥”的藝術家,其中有一幅作品叫做《載走我靈魂的小舟》,是用無數只“草履蟲”編織成一只有槳的小船。所以它承載的到底是何物呢?我徘徊回想著。我難以用語言解讀她的作品,只能說這幅我覺得很舒服,那一幅我覺得不太舒服,我買票進來,可能只是出于過于平淡的神經,需要某些波動。
美術館的后面,有一片很漂亮的庭院,我擔心父母太無聊,便拍攝下來發給他們。等我出去,發現他們正坐在石階上等我(我常看到有人坐在石階上),似乎正在熱烈討論著日本蚊子的問題。
回到酒店,我和老板用英語閑聊幾句,到房間里,爸爸問我,聽懂了嗎?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自從在7-11發現一種很好喝、只有3度的果酒之后,我每天早晨便都會喝一罐,假裝當日本酒鬼。那些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上班族過馬路的清晨都是桃子酒味的。
漫畫電影《春宵苦短,少女前進吧》,講一位活力四射的短發少女,流連于京都的許多酒館,在與陌生人的漫談和狂想中度過夜色。其中提到一家叫做Moon Walk的小酒館,它真實存在于先斗町的巷子里,在這里可以喝到電影里出現過的所有雞尾酒,每杯200(日元),價格喜人。點上一杯偽電氣白蘭,你就可以體會少女所說的“讓我所在的世界從最深處溫暖起來,讓無數花朵從體內盛開”。
可惜我沒機會好好觀賞想象中京都令人迷醉的夜晚,因為每每剛到傍晚,白天的喧囂還沒完全被黑色吞噬的時候,我媽都覺得已經很晚,便回到酒店,這是一個地道的老年團。
和父母旅行,另外一個障礙是,雖然父輩們一直滿懷熱情地追趕科技,他們學會了刷微博、發朋友圈、用林志玲配過音的地圖導航,可還是沒有領會最新潮的攝影審美。你一定有幾個不會拍攝的朋友,總因他們不能把你拍得美麗真實而惱火。可就算是他們,還是會比我父母好很多,所以在我和金閣寺的合影里,你永遠看不到屋頂。



在雨中逛完金閣寺,找了一個小店休息,此時我已經熟識在各種機器上買東西的套路。我們仨一邊呆呆地望著雨,一邊吃著特產金箔冰激凌,像三個小朋友。此時大概是晚上六點,店家是一對年輕情侶,正在等待著送走最后一撥客人。
作為最傳統的中國人,一個城市的味道,一部分來源于味覺。
日本美食向來擁有神奇的膨脹力量,當它擺在你的面前的時候,只覺得盤中這小小的食物是在諷刺自己“野蠻人的巨胃”,但當完完整整全部吞下時卻也能突然偶遇飽腹感。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餐,不是吃了幾個小時蟹道樂,不是肥美的鰻魚飯,而是在神戶走了一天的路,餓到走投無路的時候,隨便鉆進的那家專門吃天婦羅的小館子。在國內,天婦羅是塞塞牙縫的小吃,在這里是唯一的主菜。
店家一眼發現了我們外國人的是身份,更加熱情地領我們到座位上。日本餐館最好的一點,是廚房所有活動都能被盡收眼底,有人把長而晶瑩的大蝦放在案板上,有人把大片的茄子放進油鍋,既增加了我的食欲,也滿足了我的偷窺欲。通過我的仔細觀察,這店絕對是家族企業,老中青三代人相互合作間有一種生活在一起很久的默契感。
最重要的是,這天婦羅鮮美而不油膩,比我吃過的所有都要好一點,有的時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以至于我為面前活生生的家譜,一部生活倫理劇,腦補了很多幸福的劇情。
我把旅行的最后一站安排在有馬町,入住一家叫做Negiya陵楓閣的溫泉酒店,希望日式溫泉能洗去一切疲憊,給旅行畫上最后一筆溫暖。當我們艱難地拖著行李,走在上坡路上的時候,酒店的服務人員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出來迎接。他是位被日本文明同化后的中國人,告訴我們,自己大學畢業之后,便留在這家酒店。然后他一邊鞠躬一邊和我們告別。我心里想,大學畢業生愿意留在一家酒店做服務人員,這在中國很難想象。
這家酒店年頭很久,建于1961年,木質結構,走起來吱呀作響,走廊兩旁掛著黑白色將棋棋手的照片頗具歷史感。
有馬是座很質樸的小鎮,只有一條步行可及兩端的商業街,晚上7點開始所有商鋪都會陸續打烊,人們開始回到家中享受溫泉時光。日式溫泉和國內截然不同,日式溫泉必須裸泡。相對于北京永遠火爆的場面,這里完全可以用冷清形容。在大浴室的一側,一排排的小板凳搭配了一個個噴頭,只能坐著清潔,然后像電視劇里的人把桶接滿水,再澆在頭上,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我成年之后,再也沒有如此和媽媽赤誠相對,幸好我們倆都有近視,不會在“欣賞”彼此裸體上花費太多時間。
有馬溫泉分為兩種,金湯和銀湯,銀湯平淡無奇,金湯是渾黃色的,像是在水中溶了一塊金子。當天極有情調地下起了雨,雨水偶爾會穿透屋頂的竹子落在溫泉里。當溫熱的水慢慢和肌膚產生化學效應,一天的疲憊也逐漸消解。遠處枝丫繁茂的空隙里,露出星光點點。這靜謐安穩的夜,似乎是一個黑洞,把我吸納了進去,暫時忘掉了一切。

我總是很怕自己的冒失打破日本的井然有序,不管多小的馬路都要看紅綠燈,記得和收銀員大嬸點頭謝謝,先把雨傘收起來,再走進便利店,電車里多用眼神而不是張嘴說話。我懷疑日本人天生自帶循規蹈矩的DNA,才能這般順從機械地運轉。但是幾天的規則教育顯然不夠深刻,回到北京,我馬上又被打回原形。
我在日本的每一天都在體會日本式禮貌中“多余”的周到,它到底屬于親密還是疏離?似乎這是在人為搭建的距離里,給人提供了一個過體面生活的機會,一種被約束的安全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錢多不多,用什么眼光看待世界,至少在禮貌上都能被一視同仁地對待,就像是不管在街頭混成什么樣的野貓,總有人會去投喂。

現在回想,這段旅游的時光可以算是真正的無憂無慮,并不是真的存在一帆風順這般完美的詞匯,而是已經很久沒有和父母如此親密快樂地在一起。他們從領著我的手過馬路的強者變成什么都弄不明白的弱者,而我也倉促著迫不得已長大,至少在他們面前,裝成什么都了解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