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滋本
內容提要:吳大澂精于金石書畫之學,他推崇訪碑的實踐者黃易,并深入荒野,躬身訪碑。他效法黃易,繪制訪碑紀游圖來紀念自己的出游訪碑活動。吳大澂是繼黃易之后又一位重要的訪碑圖創作者。本文從對吳大澂臨摹黃易《嵩洛訪碑圖》一事的考察入手來窺探吳大敬訪碑紀游圖之創作。
關鍵詞:吳大澂;訪碑;黃易;《嵩洛訪碑圖》
吳大澂是晚清著名的金石學家,對于金石文字有精深的研究。公務之余,他不遺余力地訪碑棰拓,分贈好友;鉤摹仿刻,潛心研究。黃易是乾嘉時期著名的金石學家,他搜訪名碑數量之多、范圍之廣為當時所罕見。黃易的畫作以描述自己訪碑所見聞名,《嵩洛訪碑圖》是黃易所繪訪碑系列圖冊中最重要的一件,備受世人關注。事實上,吳大澂亦工于書畫,當他遇到《嵩洛訪碑圖》時,其人生因此增添一種絢爛。
一、吳大澂與黃易《嵩洛訪碑圖》
晚明時期,士大夫旅行風氣日趨興盛。但是,從明清鼎革之際到清初康熙二十二年(1683),戰亂頻仍,阻礙了旅行路線,使得此風萎靡不振。到了康熙朝后期,即17世紀末葉,清朝政權逐漸穩固,經濟復蘇,士大夫旅行風氣隨之恢復。他們重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走出書齋,游身于名勝古跡之中。有的甚至將個人行程或者所訪名勝繪制出來,使此時的實景山水畫和旅行之風建立了密不可分的關系。觀山水畫不但是欣賞風景,還是對旅行欲望的一種彌補。如果說晚明士大夫旅行注重塑造高雅的品位與娛樂的氛圍(如他們常攜茶帶酒,并有歌伎隨從),那么,清代士大夫則更注重將訪古作為旅行的第一要務。在他們的游記中特別重視的不是美景,而是古跡或古物。[1]女口錢大聽在《游茅山記》中云:“予此行本為訪碑,故山中名勝,所到不及其半。”[2]葉昌熾:“前人詩云:五岳歸來不看山。竊謂登五岳而不攜古刻以歸,猶之未游也。”[3]訪碑作為旅行中的一項專門活動,到了清朝日益興盛。黃易是乾嘉時期訪碑的實踐者,訪碑次數之多,發現之夥,可謂一時之冠,幾乎每訪一碑,必作圖以記之。
乾隆五十四年(1789)黃易升任山東濟寧運河道同知,乾隆六十年(1795)閏二月五日,黃母去世,黃易辭職,扶母靈南返。他利用丁憂之際,到河南嵩洛一帶進行了一次大型訪碑活動,“嵩洛多古刻,每遣工拓致,未得善本。嘗思親歷其間,剔石捫苔,盡力求之”[4]。自嘉慶元年(1796)九月初六開始,至十月初十結束,歷時35天。黃易餐風飲露,披荊斬棘,捫碑剔蘚,挖掘洗滌,臨摹棰拓,問師訪友,最終獲得碑拓400余本,得舊拓40余件。回到濟寧后,黃易于自己寓齋繪制了《嵩洛訪碑圖》,共計24幀。
據高居翰在《山水畫的功能和意義》一文中的分類,我們可暫把黃易《嵩洛訪碑圖》歸于地形畫之列,“地形畫常常以系列冊頁的形式出現”[5]。黃易繪制《嵩洛訪碑圖》時也選擇了圖冊的形式(每開縱17.5cm,橫50.8cm,左右兩頁,左文右圖,共24幀)。試想,黃易所到之地凡20余處,若將諸山川名勝繪于一圖,廣闊難馭,置位難布,跋文難就,非文人學者所易接受。若伏案調墨,繪以小圖,前后相隨,編成圖冊,亦不算難事。且一圖一景,一景一文,豈不妙哉!賞景讀文,一而二,二而三,次第更換,應接不暇,思接千載,神游萬里,其樂何極!以是義故,黃易的訪碑畫作多為圖冊形式。
光緒年間,《嵩洛訪碑圖》輾轉流傳到了北京琉璃廠含英閣胡永祺處,潘祖蔭曾以350金相許而未能將此圖冊購回[6],翁同龢亦有收買之意,亦因在價錢上雙方沒有達成共識而未遂其愿[7]。
光緒十五年( 1889)四月廿四日,《嵩洛訪碑圖》被費念慈購得[8],費立即寫信給葉說:新得秋庵《訪碑圖》。[9]吳大澂得知后為不能賞玩而甚感遺憾,同年八月初八他在給徐熙的書信中言道:“《嵩洛訪碑圖》為屺懷(費念慈)得去,竟不獲一見,因擬自畫訪碑國三十二頁,每頁后附書考據一頁,共成六十四頁。……日畫一開,現已成七幅,重陽前計可告竣。他日流傳海內欲與小松司馬相抗衡也。”同年十二月廿一日,吳大澂致王懿榮的手札中寫道:“黃小松《嵩洛訪碑圖》二十四開,倪豹翁曾見之,夢想已久,如何得之,亦文字緣也……”[10]可見吳大澂對此圖冊之鐘情。后來,他從費念慈處將《嵩洛訪碑圖》借來臨摹。臨畢之后又托徐熙轉交費念慈,并將自己的臨本給徐熙請代為裝池,細心囑咐,勿致錯誤,乃至于“余(吳湖帆)于壬申年攜此冊至吳興龐萊臣丈處與黃氏原本對勘,當時同觀者咸詫神奇無異,覺畫反勝黃氏焉”[11]。
二、昊大澂的訪碑經歷
吳大澂何以對黃易《嵩洛訪碑圖》如此癡心?這還要從吳大澂的嗜好說起。吳大澂一生酷愛收藏和研究金石磚瓦,旅途公余,他必親訪名碑,并購求故家所藏以及新出土之鐘鼎古器。吳大澂第一次大規模訪碑當在同治九年(1870)二月,他赴湖北拜謁兩湖總督李鴻章,并留其幕府。同年三月二十三日,他跟隨李鴻章入關,在給好友沈樹鏞的信中談道:
弟因節相西征,邀入幕府,藉作終南、太華之游,關輔碑林、灞橋柳色,皆君所夢想而不可得者,得毋羨我壯游耶。侶老來此,小作勾留,昨以一聯相贈,“其文有金石者貴,于山見嵩華之高”。而嵩岳訪碑一約,未知何日可踐。冬間由秦入都,道出汴洛,或可一仰名山。[12]
可見,吳大澂入關前已有游山訪古之想,并打算冬季借機前往嵩岳一帶訪碑。途中,他出襄陽,游隆中山,拜謁了諸葛武侯草廬遺址,經過洛陽之時他又游覽了龍門石窟,捫訪了褚遂良《伊闕佛龕碑》。是年(1870)五月二十七日,吳大澂抵達西安。在西安,他無日不去碑林與古董鋪,并獲得了《華岳碑》《曹全碑》等拓片10余種,在華廟他發現殘碑數行,并手拓數本。
龍門石窟、西安碑林,其中碑碑巨制,字字金玉,吳大澂此行可謂大開眼界,虛往實歸。然而,吳大澂嵩岳訪碑卻未遂愿:同治九年( 1870)七月二十八日吳大澂接獲家信,得知繼祖母周氏一個月前去世,隨即便自天津乘輪船南下,回家奔喪,原計劃因此改變。光緒十四年(1888)八月,吳大澂抵達河南開封一帶接辦黃河堵口之事,其間他也曾親臨鄭州,距離嵩岳一步之遙,但因忙于公事,沒能踏上嵩岳訪碑之旅,不可謂不遺憾。
同治十三年(1874)十月十六日,漢中試事結束的第二天,吳大澂來到褒城,“風雪中,攀蘿附葛”,不畏險阻,開始了又一段興奮的訪碑之旅。在張懋功的幫助下,他來到石門,先后探訪了漢魏名刻《石門頌》《楊淮表記》《漢永壽元年題字》《魏蕩寇將軍李苞題名》《都君刻石》《石門銘》等,并發現了前人所未發現、未記載的刻字,如《鄐君刻石》的后幾行,“余觀《鄐君刻石》旁有石橫臥崖側,縱三四尺,橫二尺許,令從者緣崖視之,有文在石下,覆處大小如《鄐君刻石》,此必尾段三十五字也”。
光緒元年(1875)正月,吳大澂按試蘭州,途中經過邠州,休憩于石室(大佛寺),對石室中唐、宋、元人各種題刻異常愛好,因未帶氈蠟,擇其字清晰者錄之,但因“巖竇竅冥,苔封塵積”,只抄十分之二三。同年十月,吳大澂補試甘肅等地,途經魚竅峽時他考察了《西狹頌》以及旁邊的《五瑞圖》石刻。
光緒十二年(1886)十一月初十,吳大澂奉命補授廣東巡撫;十二月請假省親;十二月十六日抵達泰安,登泰山,訪秦九字刻石及唐宋元摩崖石刻;二十八日,由瓜洲渡江,登焦山,游山訪古,作文抒懷。
綜上,吳大澂先后訪碑,歷經河南龍門、伊闕,陜西西安、漢中,甘肅蘭州,吉林,山東泰山,江蘇焦山等地,幾乎凡經之處,必有訪碑,遇經名刻,輒細心囑咐工人拓取數份,并分贈王懿榮、陳介祺等人,其中亦不乏王、陳二人的期待:
承惠漢宣石刻二紙,尊藏金文廿種,氈拓具精,球琳等重,快資眼福,感切心銘。晚謬以菲材,忝司教鐸,問邠岐之風土,攬豐鎬之人文,車所歷,亦時策騎荒郊,流連古道,偶訪漢唐碑竭。以奔山尚書《金石記》(按,指畢沅《中州金石記》)所載,按圖而索,十不存五。自遭回劫,古刻銷磨不少。按臨郡邑,有司呈送碑拓,類多常品,紙墨粗惡,不足以呈鑒賞。《沙南侯獲刻石》及《敦煌》《倉頡》《石門頌》各種,賞覓良工精拓,陸續寄呈。[13]
吳大澂的訪碑經歷幾近于黃易,而黃易的金石學著作如《小蓬萊閣金石文字》等,在當時學人中備受尊崇,吳大澂等人受黃易之影響亦不可謂不深。同治十一年(1872)十月,潘祖蔭曾以所藏《沙南侯獲碑》兩幅碑拓送吳大澂處,囑為題跋,后來又致函吳氏,托雙鉤碑文,以備付梓:
欲鉤《沙南侯獲碑》刻之,仿《小蓬萊閣金石文字》。其板照所刻《彝器款識》以歸一例,后附諸家考釋。未識吾弟有暇為辦之否?此碑著錄家所得,無若此也。[14]
三、吳大澂的畫學與訪碑紀游圖之創作
吳大澂受黃易之影響在繪畫方面不減于在金石學方面。吳大澂在《臨黃小松山水冊》款識中寫道:
此戊子年(1888)在粵中所作。每見小松司馬畫冊畫卷,必手摹一本藏之。蓋性情相近,好之尤篤。見者輒以為神似秋盒,則吾豈敢。今遠辰仁弟以秋盒訪碑圖冊見惠,檢此奉贈,不足云瓊報也[15]
由此可見,吳大澂對黃易之欽佩,“性情相近”非但指有相似的訪碑經歷,亦應有相似的繪畫情結,乃至于觀者以為“神似秋童”。
吳大澂于繪事之造詣得益于他多年來的學習。13歲之時( 1847),外祖父韓崇以徐渭畫冊出示,他見而愛之,隨意揮毫臨摹數幅,其中有《耄耋圖》《米顛拜石圖》,韓崇見后題詩其上,并將之贈送給小浮山人潘曾沂,潘題句畫上并寄予厚望。咸豐八年( 1858),吳大澂與陶紹原、倪耘、周閑、黃鞠、包棟等人結畫社于蘇州虎丘白公祠,其間與陶、倪二人“朝夕談論畫理,無三日不見”。吳大澂有一書本及畫具的小箱子暫存戴禮翁處,咸豐十一年( 1861)十一月,吳大澂致信汪嗚鑾請他把小箱子帶去;同年,在上海他還加入了當地一個名為“萍花社”的書畫會。在滬期間,吳大澂臨摹并應邀繪制了很多畫作。以上種種,足見其早年在畫學方面的用力。然而,吳大澂并無以畫揚名之志,光緒十六年( 1890)除夕,吳大澂點檢一年所畫除去贈送友人余下的山水、花卉、人物卷冊40余本(除卻少數為自作外,其余皆為臨作,其中就有《臨黃小松(嵩洛訪碑廿四圖)》<缶黃小松(山水卷)》以及豎幅四幀),請友人作《除夕祭畫圖》,并題其后:“贊日,雕蟲小技,壯夫不為。胡不務其遠而大,而沾沾于茲?其用力亦勤矣,其志則卑。”
或許受黃易影響,1890年前后,吳大澂若有出游,鮮有不作圖者。1890年八月十一日,他游焦山、金山、北固甘露寺、夾山竹林寺,歸途舟中作《紀游圖》。1891年正月十七日,游鄧尉山后作《七柏圖》;七月,游廬山,他飽覽名山石刻與古寺藏畫,并寫《游廬山記》一文,作《匡廬紀游圖》五幀,1892年三月八日吳大澂訪俞樾,并求題《匡廬紀游圖》;三月望后,游靈隱寺,作《靈隱紀游圖》并題詩,其中云“造像干百軀,梵書雜西竺。仿佛龍門龕,年月不可讀。我師黃小松,誰是武虛谷。吮毫草新圖,夢醒茶初熟”[16]。他登岳麓山,作《衡岳紀游圖》10幅,記事題名,在《重陽登岳麓山》一詩中寫道:“我生好古訪碑忙,三十二圖夸翁黃。”[17]此處,吳大澂在原詩中特意補注: “余曾臨黃小松司馬《嵩洛訪碑廿四圖》,又自繪訪碑圖卅二幀。”[18]
結語
綜上可見,吳大澂一生都從事著金石研究活動,他喜碑、訪碑、讀碑、拓碑,繪制訪碑紀游圖,與諸友人分享拓片。吳大澂與黃易有著同樣的性情,黃易也陶染著吳大澂。黃易《嵩洛訪碑圖》有了吳大澂“復制本”的流傳,對當時金石界乃至書畫界影響日深,吳大澂的訪碑紀游圖也為訪碑題材的繪畫增添了新的一筆。
參考文獻
[1]巫仁恕清代士大夫的旅游活動與論述:以江南為討論中心[J].臺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2005(50)
[2]錢大昕.潛研堂集:卷20[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338
[3][7]葉昌熾語石[M]清宣統元年(1909)刻本
[4]黃易.嵩洛訪碑日記[G]//叢書集成初編:第1615冊北京:中華書局.1985:1
[5]高居翰山水畫的功能和意義[J]新美術,1997(04):29
[6]葉昌熾緣督廬日記抄[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1650
[8]見《嵩洛訪碑圖》貴念慈題簽:“己丑( 1889)四月廿四日得于京師越歲重裝題記。”張豫在吳大澂摹本冊尾的題跋中說,辛卯(1891)春,吳大澂于都門廠肆內獲見黃易《嵩洛訪碑圖》原本,因價格昂貴而不能得到,后來被費念慈購得。哈佛大學博士曾藍瑩文章也引用此說。按,此說不足信,吳大敬給徐熙的書信亦可證明。
[9]葉昌熾緣督廬日記抄[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1660
[10]吳大澂致翁同龢、王懿榮等未刊函稿選輯[J]檔案與史學,2003(02)
[11]見《愙齋臨黃小松司馬嵩洛訪碑廿四圖》冊尾吳湖帆題識。
[12][13][14]李軍.吳大澂交游新證[D]上海:復旦大學,2011
[15]見吳大澂《臨黃小松山水冊》冊頁款識。
[16]吳湖帆.吳湖帆文稿[M]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㈣4: 322
[17]吳大澂.愙齋詩存[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 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