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兩日，互聯(lián)網(wǎng)一年

吳倩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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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騎手王偉準備離開無錫。這離他找好房子，決定在無錫大干一場不過24小時。我碰到他時，他正靠在那輛暗紅色的電動車上不停地看手機。后座上的外賣保溫箱和明黃色的外套讓他在上下班的人群中有些扎眼。

這是4月11號晚上7點，正是晚間用餐高峰。按照平臺補貼規(guī)則，在5點半到8點半這3個小時里配送滿10單，騎手會有額外180元獎勵。但時間已過半，王偉只收到系統(tǒng)指派一單。他有些沮喪，這場外賣狂歡結束得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

兩天前，滴滴外賣在無錫正式上線，外賣狂歡拉開序幕。

上線首日，滴滴外賣給出的補貼策略是：對普通用戶，新注冊用戶首單減免20元的補貼政策，下單后即可獲得5到8元的外賣紅包，之后又加上滿20元減18的補貼；對配送騎手，一單15元，高峰期每單25元起，完成一定數(shù)量再額外獎勵；對商家零抽傭，依照銷量分階給予商戶每單3元、6元、12元的補貼。

滴滴來勢洶洶，盡管已有準備，但美團還是有些措手不及，“他們的優(yōu)惠力度……有點出乎意料。”美團外賣北方大區(qū)總監(jiān)安中杰在接受《中國青年報》采訪時直言。

很快，美團打破補貼上的克制，中午開始向普通用戶推出滿20元減15的紅包，外加早餐、下午茶、夜宵等金額不一的紅包，提高騎手在中午高峰期的配送費。但對于商家美團依舊強勢，保持18%的抽成。

這像極了距離無錫僅126公里的上海，雙方在打車領域的一輪輪補貼大戰(zhàn)。兩家正相互試探著深入對方后院。

王偉就是在這時候來到無錫的。蘇州騎手群里，動輒一兩千的日收入截圖挑動著每個人的神經(jīng)。蘇州和無錫相隔不到50公里，包括王偉在內(nèi)的騎手們躍躍欲試。4月10日上午，王偉騎著送餐的電動車從蘇州的家中出發(fā)，憑著導航耗時兩個小時走到無錫的中心商圈中山路附近。

在無錫，他接的第一單只跑了4公里，手機的騎手后臺便顯示有20元入賬。而在蘇州，每配送一單只有4塊左右的收入，“這比蘇州好太多了。”4月10日這天，他一共跑了7個小時，接了29單，收入500塊。

王偉對數(shù)字敏感。他把平臺的獎勵規(guī)則和自己的配送數(shù)字記得清清楚楚，并迅速給我算了筆賬：每天干6個小時就有720元。而在蘇州，他每天在外跑接近12個小時，也只能賺200元左右。

“這樣月入一兩萬很正常。”他說。跑到電動車沒有電，王偉開始著手尋找住處。有同從蘇州過來的同行喊他一起住賓館，但月入過萬的憧憬讓他決定租個房子，在無錫長住下來。

但誰也沒想到監(jiān)管來得如此迅速。

11日上午10點，無錫市工商局聯(lián)合無錫市公安局，約談了美團、餓了么、滴滴三家外賣服務平臺，直指外賣平臺涉嫌構成不正當競爭行為和壟斷經(jīng)營行為。

三家平臺一致表態(tài)：積極響應無錫市工商局、公安局的要求，積極配合，迅速恢復無錫市外賣市場的良好秩序。

大戰(zhàn)似乎戛然而止，騎手端的補貼在當天便出現(xiàn)下滑。第二天一早，王偉打道回蘇州，在沿路他遇到不少穿工作服的同行。而騎手群中，出現(xiàn)不少低價轉賣電動車的消息。

這是一場短暫的狂歡。

2

滴滴將第一戰(zhàn)放在無錫。有無錫當?shù)厝诵χ鴮ξ艺f，因為無錫人又懶又饞。分析人士認為，無錫緊臨南京，離美團打車的戰(zhàn)場不遠，同時還可以輻射杭州、上海這樣重要的城市。而一個美團內(nèi)部人士則認為，無錫的單量排名在江蘇全省只能排得上第三、四名，這一表現(xiàn)只能說是平平。他更傾向于認為，滴滴在挑軟柿子捏。

不管理由為何，首場戰(zhàn)爭滴滴是打勝了。

11日中午，滴滴外賣在官方微博上放出海報，宣布上線首日訂單突破33.4萬元，市場份額躍升第一。晚上，滴滴外賣負責人羅文在朋友圈中感謝了團隊和背后支持的家屬們。

羅文是滴滴的第一位產(chǎn)品經(jīng)理，先后主導了滴滴全面改版、微信紅包、專車啟動等項目。在4年前，滴滴與快的的補貼大戰(zhàn)中，當時年僅26歲的羅文充當?shù)蔚畏矫娴摹皡⒅\長”，一戰(zhàn)成名。

從選人上，足見滴滴對這場外賣大戰(zhàn)的重視。當美團在上海推出打車，又收購了摩拜，逐漸侵蝕滴滴的主業(yè)時，滴滴必須打贏這場外賣戰(zhàn)。

而騎手是這場戰(zhàn)爭中被爭奪的第一個對象。剛進3月，滴滴外賣即將上線、與美團外賣開戰(zhàn)的消息就傳遍了無錫城的外賣騎手圈。

王明明是在3月中旬，切實感覺到滴滴外賣的存在。一夜之間無錫冒出很多人發(fā)滴滴招募騎手的傳單。他在路口等紅綠燈時被直接攔下塞了傳單，等送餐出來，發(fā)現(xiàn)車子上又被塞了傳單。“走到哪兒接到哪兒，感覺整個無錫市都在發(fā)傳單，一天能接到好幾個。”

滴滴外賣招聘的騎手包括“忠誠騎手”和“自由騎手”，類似于美團、餓了么的專送和眾包。滴滴承諾，忠誠騎手每周在線大于 48 小時就可以拿到月收入保底 1 萬元的收入，而自由騎手的訂單收入也會翻倍。

A4紙大小的傳單上，月入1萬是最顯眼的字眼，也是對騎手們的直接誘惑。加入滴滴前，王明明做了半年多的餓了么，每個月收入在5000元左右，最多也不過6000元。

傳單之外，滴滴迅速在無錫開設了十多個騎手站點。在恒隆廣場的一個滴滴站點，與美團外賣的站點相隔只有數(shù)百米，見到美團外賣騎手結伴出來吃飯，滴滴外賣的人趁機游說拉走一批人。有媒體稱70%的美團騎手被滴滴挖走。

面對滴滴挖人，美團、餓了么相應地提高騎手待遇。針對滴滴的高薪，美團編寫了應對話術，由站長向騎手強調，諸如在收入過萬這一項，站長會向管理的騎手說：“滴滴價格獎勵是不停調整變動，不斷降低試探騎手底線，并非月月過萬，請騎手仔細閱讀滴滴條款與規(guī)則。”

餓了么也會采用集體誓師的方式增強氣勢。身穿藍色制服列隊站齊，手舉橫幅，齊喊“干死美團碾壓滴滴，餓了么和你一起拼”的口號。

“喊完后會增加氣勢嗎？”我問。

“不會。”王明明果斷回答。在喊完口號不久，他離職加入滴滴。先干一個月再說，這是應聘者的普遍想法。

3

滴滴在打一場遭遇戰(zhàn)。美團在出行上的野心擺在明面上：出行就像一根鏈條，將原本散落的餐飲、住宿、娛樂等業(yè)務串聯(lián)起來，使其成為超級平臺。這一進攻的可怕之處在于，美團根本不是為了把利潤搶過去，而是把用戶搶走。

不同于王興不設限地進行拓展，直到去年12月，滴滴創(chuàng)始人程維在談及美團做出行時的態(tài)度還是：“實際上是對主業(yè)的不自信。”而如今，滴滴不得不進入美團的后院，開辟外賣業(yè)務來牽制美團。

爭奪也延伸到商家上。位于市中心的東方巴黎購物廣場已經(jīng)破敗。這座四層高的商場里，除了四樓的KTV還燈光閃耀，絕大部分店面大門緊閉。但絕佳的地理位置和低廉的租金，使得這座落寞的商場成為外賣商家的圣地。自從去年年初，第一家商家入駐后，越來越多的商家看上這一地段。他們占據(jù)這座商場的一、二樓，大多租用一個10多平方的店面充當廚房，在店門口打包，只做外賣不做堂食。

店老板吳松麻利地將外賣裝盒打包碼在店門口的桌子上，不間斷地有外賣騎手小跑進來喊道：“XX號外賣好了嗎？快點快點要超時了。”

下午4點，吳松店里接到的訂單已經(jīng)接近400單。我問他今天能預計做到多少單，“500多！”談到這個數(shù)字時，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音，興奮勁兒冒了出來。

吳松的這家外賣店做了半年，一直不溫不火。今年1月，無錫雨雪寒潮迎來大雪，受天氣影響，吳松店里的訂單降至不到百單，這讓吳松有些無力感，“這一行就是看天吃飯。”

這像極了距離無錫僅126公里的上海，雙方在打車領域的補貼大戰(zhàn)。兩家正相互試探著深入對方后院。

當?shù)蔚蔚氖袌鼋?jīng)理找來時，吳松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決定上線。理由很簡單，沒有人跟錢過不去。況且滴滴給出的條件堪稱優(yōu)渥。但出現(xiàn)在滴滴外賣頁面不久，美團外賣上他家店鋪被強制顯示為“商家休息中”的狀態(tài)。

在補貼和高訂單量的吸引下，東方巴黎購物廣場的近20家外賣店大多選擇上線滴滴，但也有例外。張詠的店鋪是美團外賣頭部店，日訂單能保持在350單左右，超過絕大多數(shù)店鋪。“滴滴給我的待遇，跟其他店鋪是一樣的。我一個美團頭部店，跟腰部店一模一樣，那我憑什么跟你合作？”

在滴滴的猛烈攻勢下，美團外賣的店鋪訂單量下滑。到4月8日，張詠的訂單數(shù)下滑到180單，幾乎創(chuàng)開店以來的最低。

我問張詠，看到掉單著不著急。他有些無所謂地搖了搖頭：“他們一打架，我不就有錢了么。”4月9日，美團跟進補貼，到4月10日張詠店鋪的訂單量飆增至1000單。

4月11日座談會后，無錫外賣的補貼逐漸減少，用戶趨于冷靜。無論是吳松還是張詠，或者王偉、王明明，對于這場戰(zhàn)爭誰輸誰贏，并不關心。他們像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場風眼中，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留下一地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