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老街，錦年樓上歌

童曄

那是傍晚時分，曲阜落了雪，呼嘯不絕的風能把瘦弱的人吹散架。我窩在宿舍沙發里烘暖氣，舍友低頭翻看手機，她說，濟南是好天，我們去濟南吧。

高鐵的窗外，風正卷著雪花，漫天彌散。到了濟南，天色越來越暗，我們打車去芙蓉街，熟悉的建筑物從眼前匆匆掠過。

芙蓉街是濟南特色的老街。一次次的游歷之后，我似乎摸索出了老街的脾性。芙蓉泉藏身在民宅之中，一直被視為濟南的寫照。《老殘游記》里“家家泉水，戶戶垂楊”，說的就是街中的芙蓉泉。而歷代的兩大府衙和貢院、府學文廟也給老街增色，明清時期，文人墨客在此飲酒賦詩，清代詩人董蕓曾寓居“芙蓉館”，老街溫情無比。

眼前的芙蓉街居然牽了繩子區分了出入口，我們在出口處碰了灰，便跟著大隊的游人繞著圈子來到入口處。即使劃分了界線，芙蓉街內依舊人潮洶涌。我深陷在人群中，半天拔不出來，卻收到失散的舍友發來的微信，她發現弄堂深處有家云吞店，約我去那里集合。

這是一家清靜的小院，刷著綠色油漆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狹小的店堂前只擺著幾張桌子，老板娘穿著毛衣，身上的圍裙沾著白色的面粉。她坐在收銀臺后包著云吞。見簾子掀動，也不起身招呼，只是眼皮輕抬，嘴角微微上揚，繼續干著手里的活兒。

點完餐后，我們坐在收銀臺一側的小桌子旁，我身邊的電飯煲不知道在煮什么，裊裊地冒著熱氣。廚房沒有門，只是簡單地掛了個半身簾，一眼掃過去就能看見里面廚師的身影，他腳步匆匆，掀起大鍋蓋時散出的水汽透過簾子傳到大堂里，把我們因寒冷和饑餓而緊縮的胃，熨得平整而溫暖。

北方人似乎總有無畏世事陰暗面的勇氣，把日子過得樸實而又歡喜。云吞店老板娘默不作聲，像是要把這股堅韌蓬勃的生活態度包進云吞里。廚師在霧氣繚繞中忙碌，舀出來云吞熱騰騰的，每一縷熱氣都像是散發著新希望。看我們吃得風卷殘云，老板娘終于發話，她問：“八寶粥剛剛煮好，你們要不要添一碗？”

舍友堅持不吃粥，我卻不忍拒絕，將老板娘贈送的八寶粥裝在外賣盒里，又用她遞過來的保鮮膜把盒子裹得密不透風。到了賓館，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保鮮膜盡數剝干凈。八寶粥熬得很黏稠，用勺子攪開，綿密的粥彌散出年味。我心頭一暖，看向窗外濟南站高塔似的建筑物上的時鐘。分針停止，恍惚時間靜止，樓下往來的旅人也就此頓住。

我不由得想起奶奶在大灶上煮臘八粥的情景來。干柴燒完后添上新火，她總是趁著熱力往灶膛里丟進兩個山芋，鍋里的粥和灶膛里的山芋一直焐得滾燙。柴門大開，新雪初霽，坐在屋檐下的奶奶，頭發被雪映得更白了。彼時，奶奶的雙手變成了舞動的蝴蝶，忙著蒸饅頭、磨豆腐、做魚圓、炸肉圓、煮雞蛋，把日子扮得一派喜氣洋洋。

年少時一心只想走出家鄉的小巷，從此做個浪跡天涯的過客。后來真的走了出去，輾轉、漂泊，站在他鄉的街頭，與熙熙攘攘的路人擦肩，所惦念的，仍是家中一碗熱粥。如今，又是一年風景過，過往歷歷不再重復，活在當下，錦年樓上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