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敬往事一杯茶

章中林

日子變得平淡簡單明凈，于我，是一種享受。尤其是每個傍晚，泡上一杯茶，對著夕陽，想一想往日歲月。

追懷往事，為什么要泡上一杯茶呢？我以為，往事如茶，它們有著共同的特質。

茶葉俏立枝頭，是那么蓬勃鮮亮張揚。等你把它摘下來，經過殺青、烘焙，那綠就漸次淡了，顏色也沒有了之前的亮。它盡管沒有了熱烈奔放，卻有著沉穩安靜。當你用沸水一沖，它就又鮮活了——漸次打開，浮華沒有了，但那綠還在，那陽光的暖也還在。輕輕地抿一口，之前被忽略的暗香卻真實地彌漫著你的味蕾。雖然這香里帶著些苦和甜，但這不就是茶葉最真實的味道嗎？

小時候，躲在桃林里，聽鷓鴣聲聲，看落紅片片，聞幽香浮動，那是一種多美的意境啊。我們四個小伙伴，在桃樹下，學劉關張桃園結義——捻土為香，對天盟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少年意氣當拿云，那種豪情熱血，時至今日都讓人怦然心動。

可是，離開學校之后，我們就各奔東西，難得一見了。偶爾遇見，除了敘往日舊情，對于現在，已然沒有了共同的話題。過去，在一起奔跑的歲月，確也有著絲絲的甜，但面對現實，誰又能咀嚼不出其中的苦呢？

追著蟬聲粘知了，蹚進水里摸螺螄，鉆進樹林撿蘑菇……哪里沒有我們的快樂？坐在楓樹下望斜陽，站在河邊看游魚，踏著霜雪尋梅花……哪里沒有我們的欣喜？原來牛再兇也怕鞭子，原來墻回潮要下雨，原來雞趴窩要下蛋……哪里沒有我們的發現？

小時候一點一滴的收獲似乎都能得到大大的滿足，而今，就是聽到蟬鳴，看到螺螄，早已心靜如水，沒有了歡呼，也沒有了雀躍。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獨處，還是能感受到粘知了的興奮，摸螺螄的快樂——那種奔跑的快意，實在的擁有，是沒有什么能夠替代的。

年少時候，向往著做單田芳評書里的梁山好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快意恩仇，脊背不硬，只好繞著走。但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真的“上當”了。肉賭著吃了，差點兒沒把自己拉虛脫；酒拼命喝了，差點兒沒把自己“交待”了。

這種放肆的瘋狂，苦樂相隨，也只有年少時候才有資本。現在，經過了歲月錘煉，接受了生命的洗禮，心態已平和，再也沒有那種拼命三郎的沖勁了。但是誰又能說當年的瘋狂就是無知者無畏呢？“好漢不提當年勇”，話雖然有道理，但是提一提又有何妨呢？至少它讓我們在午夜夢回時，能夠毫無愧色地說，我曾年輕過！

經歷了欺騙、愚弄、背叛……那是真的心傷。也許這就是茶葉殺青的階段吧，沒有置之死地，哪里有后生呢？

挺過了艱難的歲月，放下了心底的負累，現在回望那一路坎坷與煎熬，似乎沒有了當年的苦與痛，回味起來，還有些說不出來的甜與香呢！那樣的磨難和困厄，我都走過來了，還有什么是我不能面對的呢？

每天傍晚，斜陽入窗，我就會捧一杯茶在手，看茶葉在沸水中起起落落后歸于平靜，想沉淀在逝去的歲月里的故友、故事。

人生跌宕浮沉，像茶；世事紛擾開合，亦像茶。弘一法師說：此生念念不忘，來世必有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