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酌

馮煒瑩等

小酌，最是清歡。

接一滴露水，用荷葉杯；接一片雪花，用銀碗；接你遞過來的一杯茶，用光陰盞。

所以一池水里，總會年年映荷花一朵圣潔一朵緋紅；所以世俗之上，高士能清凈無為，內外澄澈；而我與你，對坐對酌，最美莫過于長長的光陰里，茶色溫潤，你依然眉目明媚。

花泡的茶，月釀的酒，再美也不及你手指纖美，欣然端起的那一杯。

即使只有懷想，但一杯清水里，照著你的影，亦可以與光陰小酌。

——白音格力

一碗陳釀，小酌幾番。

心里便會空出位置，讓野間蔓草住，讓瀼瀼零露住，讓遠山寄來的魚雁尺素住，讓婉如清揚的那個人，住在心上，恬靜地笑。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在蘇軾的詞里小坐，一心坐得寒夜深沉，窗外擁千堆雪，坐到酒闌玉樽空，燈花落棋盤，暮逐子規啼，拋卻名利人世紛擾，只等一壺酒來聽一溪云外的琴音。

一碗清茶，小酌幾番。

握瑩白的杯，淺淡如夕照的茶，耳邊倒茶聲，是茶圣陸羽在念“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的句子。于是擷菊入茶，飲下一首詩。

一聲聲的清，一縷縷的素，我坐在一旁，靜心聽茶入盞，聽露水與夏茗初見，聽山間采茶踏響萱草，還有落花撫唇、飛鳥吻月聲。

手織素絹白練，眼看池中芰荷出水，幾尾錦鯉，清淡地演一折又一折戲。

一碗古舊的光陰，小酌幾番。

行香子，憶江南，點絳唇……一路走一路數著詞牌，數完八九十枝花，就到了古書里。

漾輕舟，流水引人到花深處。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忘卻來時路，卻記得流螢閑散，搗衣聲聲，柴門聞犬吠，階前月色妖嬈。

等不及拿出硯臺與墨，來不及鋪開宣紙或帛，我只能用眼眸，一點一點倒映下來。再與人對視，那個人會看到自己，印在了我們初相逢的小徑上。

青青子衿，呦呦鹿鳴，我贈你有煒彤管，你為我挽一只月白的鐲，備好一壺酒、一碗茶、兩顆深情無欲的心，把歲月小酌到老。

小酌·肆意

文/麓

白居易《雪夜小飲贈夢得》：“小酌酒巡銷永夜，大開口笑送殘年。”好個爽氣，我且和上一句：潑云寫月濃情意，一甌碧水淺微瀾。

淺微瀾，不滿不溢，可小酌否？輕抿一口，彼此情意滿懷，微微的，剛好辣到暖和。一飲而盡，杯底清風。

可我每次看到“小酌”這個詞，便會想到牛飲。若小酌是閨中含羞的美人兒，那牛飲便是那仗劍走江湖的女俠客了。

記得兒時，家教甚嚴，性情卻生得隨意。每次放學回家，母親都會涼好了一大玻璃缸的茶水，一氣飲飽，摸摸肚皮，心滿意足。后來大了，進了社會，城市的茶室、咖啡館也多了起來，刻意的環境，小資的情調，當然返璞的茶室也是禪樂悠耳，老壺細瓷，綠葉噴香。只是必須得小酌，那掌心里的小碗兒才能盡顯嫵媚。

當然小酌也釋意頗多。這個“酌”，可以是酌水、酌茶、酌酒，酌一種心境、酌一種自然、酌一種禪意。

想來最妙的就是我與你對酌，只一碗水。清澈見底，干凈透明——如你，如你的心。水從壺嘴滴落，滴入青釉杯中，剎那涌起滿杯波紋。有風拂過，漣漪漂漂，獨差泛舟。再開一卷書，聽一弦琴，一篇故事讀完，心中波瀾起伏，杯中波瀾不驚。我一望，你深眸淺笑，你一飲，我微醺胭紅。心底一碗水，自無豪邁，只留平靜。

這樣就很知足。生活對我而言，有最深情的牛飲；你與我，有最長情的小酌。

小酌·悠然

初春時候，到山林深處訪友，不遠處便聞得淡淡花香，但見幾枝桃花斜出石礫壘砌的矮墻，靜美窈窕。柴門半掩，院中青石鋪就小徑，縫隙間細草幽苔叢生，三兩只喜鵲在墻頭清脆地啼叫，罐罐壇壇的花草小植，旖旎而開。

友穿了布裙小衫站在院中日影下，頭頂飄過白云朵朵，小風輕柔地搖著她的裙裾。她已在院中花樹下生起了小爐，溫好了花酒，我們相視一笑，自是風清意會云白，多年的情誼都默許在眉間。坐在院中石凳上對盞小酌，絮絮而語，關乎良人孩童、蔬菜烹飪、詩歌夢想、古鎮遠方。一陣風來簌簌地落下粉白的花瓣，仍是不約而同地舉起酒杯，任清風入盞，花瓣沾衣，花影凌亂。

微醺間，桃夭就開到了臉頰，朱唇寸寸盈澤起來，雙瞳剪水，明若小溪。兩顆相似的心仿若兩朵相依的初荷，漫過新夏的雨露，于陽光下緩緩綻放清韻馨香。山川樹木，鳥雀蟲蟻皆溫柔相侍，塵世恩慈，萬物善念，蔓蔓糾纏著不朽的深情。

一盞過后，醺醺然，陶陶然，雖有絹紗般的朦朧，卻還心若琉璃明鏡，小酌薄醉，怡心怡情。不覺，月已悄悄地爬上樹梢，遂收攏了話題，砍柴生火，共熬一鍋粥。將此日小酌寸景，連同余酒封入窖中，待他日再東籬把盞黃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