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耕耘
王愷的《浪食記》,書名就有況味。關中人見面會問“出去做什么”,這時一個套路性回答就是“出去浪”。“浪”代表漫無目的地游逛。羅曼蒂克之所以叫浪漫,是借了水的特性,不知其所止,隨性而至。王愷對美食,就是這份目遇成色的閑情。你不能像趕集一樣去湊,那樣只會找到一批“網紅菜”,味道是熱鬧的,卻不免淺露。換言之,他相信真正的美味屬于個人,清冷帶點小孤獨,“獨自發現”才滿足美食家的“私屬感”。
“浪食記”代表了美食家的“自我修養”,總結一下,就是腿腳勤快、皇帝舌頭再加文人辣筆。一個懶人不會為了吃盲目跑腿,被味精毀掉的舌頭不能產生百感交集的幸福,筆力不及味蕾的人和啞巴吞了黃連一樣,失了表達。
我很艷羨王愷的落筆,正因原先的記者身份,讓他在采訪之余,帶了孤獨旅者的顏色。沒有好友作陪,親戚接待,也是幸事:感官需獨處,舌頭可專心。游蜀地,下江南,去港臺,到越南,筆下美味千番過。從異鄉腸粉、北方甜點到上海作派,從羊肉菌菇、牛肉拉面到動物頭顱……王愷心中有版圖,卻不想寫成美食指南。這本書有一種奇妙的空間地理,美食探訪需要打破鐵板一塊兒的疆界思維。只有在語言地域的末梢交匯,復雜的飲食傳統才讓口腔記憶如此魅惑。不僅人們在遷移,味道也在融匯疊加,就像你看到的“沉積巖”。美食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辨析一種“變異的層次感”,它像病毒可以分化出各種“亞型”。美食家總有各種“抗體”對變化的味道作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