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改變，最好的方式是共同做事

李曉琦的教育理念，很大程度上受到了童年和第一次工作經(jīng)歷的影響。

在棉花所長大的她，上學的地方在田地里，學校前面是麥田，后面是棉花地，旁邊是小樹木，最開心的是上學的道路兩邊都有高高的白楊，美極了。

學校教室是平房，只有一層，但是學校的自然氣息，讓她隨時隨地可以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比如春天的時候去放風箏、植樹，夏天的時候撿麥穗，秋天就每個人背上大麻袋摘棉花。

這種讓孩子在自然中學習，在勞動中學習的教育理念給了李曉琦非常大的影響。

后來分配到湖南省人民大道小學任教，每周都會寫反思札記。那時候她就感覺到：一個小學老師如果有大學研修的經(jīng)歷，就可以給孩子更大的視野。恰好學校也提供這樣的機制，于是報考了研究生，攻讀語文課程論。直到現(xiàn)在擔任四小的校長，還在繼續(xù)深造讀博。

當時，人民大道小學不要求所有老師都一個樣子，想和孩子玩就玩，氛圍特別寬松。這樣的環(huán)境，使她形成了對于師生關(guān)系的根本觀念：“學生是人，是獨特的生命個體，沒辦法用同一套程序?qū)Υ麄儭！?/p>

成為四小的校長之后，李曉琦一直在思考怎么與學生相處。她這樣回答自己：學校是共同體，如果每個人都愿意做本來的自己，說真實的話，不偽裝神圣，不裝做朋友，發(fā)自內(nèi)心并身體力行關(guān)注孩子，用最舒適自然的狀態(tài)與孩子交往，那么這個共同體就會慢慢建立大家共享的價值觀，即如何理解學生。

究竟是什么在真正影響師生關(guān)系？是觀念。

改變觀念？這無疑是一條荊棘叢生的小道，但若能開辟出來，則必能收獲抵達前方的階梯石。

李曉琦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她很好地發(fā)揮了自己以柔克剛的優(yōu)勢。從一個“舒服的相處狀態(tài)”到“團隊感染”，每一次浸潤，都像“晚風悄撒種，天明萬物長”。直到最后，就蓬勃成一個生機盎然的春天。

這，大概也是四小特別讓人親近舒適的原因。

一張照片和一臺顯微鏡的故事

四小每周都有全體會，大家總結(jié)經(jīng)驗，碰撞新的思路，還有就是聽聽李曉琦的小故事。

一次，李曉琦分享了一張照片的故事。

平時校園門口的失物招領(lǐng)處，衣服總是特別亂地散落在那里，無人關(guān)注。突然有一天，衣服一件一件地擺放得非常整齊，但依舊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而她就很敏銳地關(guān)注到了這個細節(jié)，立馬掏出手機拍了下來，詢問是誰做的這件事情，原來是保安叔叔。

在全體會上，她跟大家分享了這個故事，用一種情景化的東西表達好的教育到底應(yīng)該是什么樣子，而不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告誡你什么是對，什么是錯。

校門口的失物招領(lǐng)處

李曉琦用一張照片，通過獨特的視角，讓老師從她這里得到的啟發(fā)，然后就像傳輸帶一樣，自然地傳送到學生那里。當觀念產(chǎn)生微妙的變化，所有的行動都會在新觀念下達成，師生關(guān)系趨于一種新形態(tài)是必然。

如果說“照片”的故事是一種靜態(tài)美，那么關(guān)于“顯微鏡怎么放的辯論”就是一場動態(tài)博弈了。

學校新進了一臺顯微鏡，很貴重，把它放在哪里卻讓人犯了難。創(chuàng)造性和破壞性都是學生身上具有的特質(zhì)，到底是順應(yīng)孩子的創(chuàng)造性還是規(guī)避孩子的破壞性？李曉琦決定去找老師交流意見。

她問王曉丹老師：“這個顯微鏡，你覺得放在哪里合適？”

王曉丹老師考慮到顯微鏡價值不菲，萬一孩子一不小心亂動，怕給弄壞了，所以建議小心擱置。

李曉琦心里其實是有一個方向的，如果將其束之高閣，那它就用不起來，孩子們怎么從里面去獲得他想要的東西呢？

“您說得沒錯，但安全確實是一個問題。”

“可顯微鏡拿來就是給孩子們學習的呀。”

一來二去，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還拉上了一個體育組的老師，組成了三人辯論團。最后提出一個方案，或許可以把顯微鏡放在樓道里，這樣孩子就能充分利用學校的資源工具，獲取知識和技能。

據(jù)說，后來顯微鏡在樓道和圖書館門口放置了一段時間，采取學生自主管理的方式。每天中午都會有學生負責管理這個顯微鏡，想要觀察的孩子，可以自己摘些東西到顯微鏡那里去看，高年級的可以指導低年級的。

不過圖書館畢竟時常有活動，進進出出的，不是很方便。所以最后沒有擺在那里，但是會定期給孩子開放一段時間。

作為一個校長，李曉琦沒有武斷地決策某個事情，然后直接下達命令，而是以一種平等的態(tài)度與老師一起各抒己見，最終綜合判斷。

王曉丹老師回憶，這一次辯論，是一種思維理念的碰撞，最初自己只考慮到儀器的安全問題，卻沒有考慮怎么把它用起來，李曉琦的思維方式給了她啟示，在儀器管理上，是不是有更好的辦法？于是催生了學生自治。

觀念最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機制可以約束人的行為，卻控制不了人的思維。班級管理同樣如此。所有的制度都是底線，觀念趨同才是關(guān)系和諧的核心。改變觀念很難，但不是不可能，李曉琦用事實證明，平等看待對方，去尊重傾聽，行為中滲透的價值觀會潛移默化影響身邊的人。

8090團隊：三人組循環(huán)寫作

意識流的東西是不能靠管束的，也是不能靠宣講的。在李曉琦看來，改變教師觀念最好的方式就是共同做事情，且這件事對老師一定要有挑戰(zhàn)性。

四小有一個特別的團隊，他們都是“80后”和“90后”。這些老師聚集起來，學校為他們組織了一個寫作社團，稱為“8090團隊”，每個人相互稱同學。

團隊成員每個月以小組的方式，分享自己的一個案例和教學反思。通常三個人一組作為一個團隊分享（這三個人的組合是隨機組成的），你寫我點評，我寫他點評，三個人循環(huán)寫，叫循環(huán)寫作。

這種循環(huán)寫作的好處就是，每個老師都可以從別人的案例中，發(fā)現(xiàn)自己遇到過的問題，以及別人的解決方法，由此相互學習進步。今年，8090團隊開始實行輪值委員會制度，一組共三個人，作為輪值委員會的成員將為大家服務(wù)。

郝姍姍是這個團隊的一員，由于每天和這些“同學”交流，共同討論，思維方式一天天地發(fā)生改變，漸漸從“不會教書，不會與孩子相處”的懵懂新人，成長為“孩子們都非常喜歡”的優(yōu)秀老師。校長辦公室門外的墻上，孩子們親手畫了一幅郝姍姍的肖像，筆法稚嫩卻飽含真情，每次經(jīng)過都感覺是孩子們在問候珊珊老師好，特別舒心。

也許是受到8090團隊共事帶來的啟發(fā)，付老師在班級里發(fā)起了循環(huán)日記，6個學生一組共享一本日記本，從第一個學生開始寫，每天寫一個完整的故事交給下一個人，循環(huán)接力。這個方法讓孩子們寫作熱情、閱讀熱情空前高漲。生生合作獲得了成就感，師生關(guān)系也增加了信任感。

Hub項目組：教師因?qū)W生而聚集

第一次聽到Hub項目組，對這個名字背后的故事充滿好奇，這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機制呢？

李曉琦的解釋說，Hub的意思相當于是一個接線板或者轉(zhuǎn)換器，四小其實是找到了一個能讓大家都接起線來的組織。比如說以一（2）班的同學為核心，然后所有任教一（2）班的老師就共同圍繞探究性的學習來展開研究。

Hub項目組直觀的現(xiàn)象是相關(guān)學科的老師集合在一起，根據(jù)自己的學科，圍繞著如何讓學生學會傾聽、如何教會學生表達、如何教會學生合作、如何進行學習反思等共同目標展開研究思考。它的核心意義在于，大家不是討論科學課怎么上，語文課怎么上，而是以這個班的孩子為核心來設(shè)計學習。

Hub項目組和加拿大UBC教育學院副院長有很大的淵源。他原來在四小做檔案袋的研究，退休后被北師大聘為顧問，指導青年學者寫論文。但他還是渴望和四小的老師一起做事情，不需要做太大，就做一個很微觀的項目，觀察一個班的學生是怎么進行合作的，每個人是怎么進行探究學習的。

之后，項目組又吸納了一些剛?cè)肼毜哪贻p的碩士老師加入。目前，項目組已經(jīng)完成了第一輪的訪談，并且有一個書稿，其中有一章就是寫四小的個案。

李曉琦說，Hub項目是一個孵化器，四小最想孵化的就是一種自覺，讓老師自覺地走在一起，自覺地去發(fā)起一個項目。通過合作的方式，以一個特定學生群體為對象進行教師合作研究。

舉個例子，李景元老師是一位課堂研究經(jīng)驗豐富的科學老師，資歷足以擔當項目組的“顧問”。然而，他很積極地參與了Hub項目組，與剛?cè)肼毜睦蠋熯M行交流與溝通，探討教學中的問題。

Hub項目組李景元老師和學生一起

在一次評課上，一群初出茅廬的大學生、項目組的其他成員、專家學者，紛紛對李老師的科學課“點評”的時候，他積極地參與對話，并且在交流中不斷地反思自我。事實上，人要改變自己的行為模式和價值理念是很困難的，課程改革對新教師的沖擊力度遠遠不及經(jīng)驗豐富的教師。

教師不拘泥于模板化的形式，更加注重學生學習本身。如何幫助學生構(gòu)建小組的文化？如何幫助學生個人習得社會技能？這些都是教師反復思考和尋求答案的論題，也許至今沒有標準的回答，但是教師敢于嘗試去發(fā)現(xiàn)，去接近教與學的本質(zhì)，這是一種很可貴的品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