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將變成一個知識的策展人

文/顧 遠（ Aha 學院的創(chuàng)始人）

“學習在窗外，他人即老師，世界是教材”，很顯然，社會化學習是一個高度開放多元的系統(tǒng)。既然我們可以從整個世界那里獲得學習資源、學習環(huán)境，以及支持我們學習的 Uber 式老師，那我們?yōu)槭裁催€一定要通過“去上學” 來學習呢？

2014年世界教育創(chuàng)新大會（WISE）向世界各地的教育專家和教育創(chuàng)新者問了一個問題：“2030年的學校會是什么樣的？” 這是我的回答：“學校將依然存在，但功能不再是課堂教育。教育方式將圍繞解決真實的問題來設計。學生圍繞特定問題形成學習小組，學校成為他們社交、議事和實踐的地方。教師將變成一個知識的策展人?！?/p>

歸根結底，學校在未來并不會消失，但學校將變成一個利于學生進行社會化學習的地方，并為他們在解決真實世界里的問題和進行創(chuàng)造的過程中提供各種支持。這也就意味著教師的職業(yè)在未來不會消失，但是它的職能會發(fā)生很大的變化。

下面我用三張圖來展示這種變化。

第一張圖展現(xiàn)的是“教育1.0”，這是我們最熟悉的傳統(tǒng)的教育方式。這種方式里，老師扮演的是全知全能的知識輸出者，而學生們就像一個個被動的信息接收器，主要的動作就是“接收、回應、反芻” 。今天這個時代，互聯(lián)網普及，移動設備無處不在，信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知識已經變得唾手可得。我們不需要一個“萬事通”老師，事實上也不可能有，老師再繼續(xù)扮演這個角色已經越來越困難了。有意思的是，進入了互聯(lián)網時代，很多老師在教學過程中已經用上了微信群、直播、在線討論論壇等科技手段，但是教學的內核以及自己扮演的角色還是沒有本質變化的，仍然是一個“我說你聽”式的知識權威的單一輸出模式。

第二張圖展現(xiàn)的是“教育2.0”，這是目前一些正在進行的教學改革和教育創(chuàng)新所采用的教學方式，比如“項目式教學法（PBL）”、STEAM 課程的教學模式等。這種教學模式非常鼓勵學習者之間的交流、分享、合作、探究，也就是形成一個“學習社群”，也有人叫它“學習共同體”。此時，教師的角色更像是一個交響樂團指揮，Ta 來設定相應的學習框架、節(jié)奏和方向，并鼓勵學習者們進行更多彼此之間的溝通、聯(lián)絡與合作，從而提高思維能力，探究知識結構。

這樣的教學模式已經是一大進步，但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未來的學習方式越來越呈現(xiàn)出“社會化學習”的形式，即“學習在窗外、他人即老師、世界是教材”。但并不是做幾場到學校之外的活動，或者邀請幾位專家給學習者講課，或者在教學過程中采納一些互聯(lián)網上的內容就叫作“社會化學習”。完全的“社會化學習”是“教育3.0”—— 也就是第三張圖所展示的模式。

在教育3.0 的結構中，老師就像一個學習社群里的導游，學習者自己是學習網絡的連接者、學習內容的創(chuàng)造者、學習體系的建構者。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權利和能力在社群中創(chuàng)造自己獨特的學習體系和學習節(jié)拍；同時，又通過自己的智能、與他人的合作和產出，豐富和擴展了學習社群本身。

所以，一個教育3.0 的學習社群中，所用來學習的資料、經驗、信息、知識……應該是共同構建，綜合形成，不斷反饋，持續(xù)更新的。教師的價值不僅在于“開放新的教學內容”，或者“設計新的教學形式”上，而是進一步拓展為“該如何為學習者搭建一個社會化學習的支撐產品或者服務體系”。

此時，教師的角色是非常多重的：Ta 是能夠喚醒學習者內在學習動機和學習渴望的導師（mentor）；Ta 是能夠幫助學習者發(fā)現(xiàn)和發(fā)揮自身特點和優(yōu)勢的教練（coach）；Ta 是可以圍繞學習者的興趣和要解決的問題在信息的洪流中幫助他們找到合適的資源和有用的信息的知識策展人（curator）；Ta 是外部學習資源——包括 Uber 式的老師、各種社會機構等的協(xié)調者、組織者；Ta 是學習體驗設計師、課程設計師、課程實施者、學科專家、學習生涯顧問（類似職業(yè)生涯顧問）、測評設計師、課件設計師、助教。

說到這里，老師們可能既興奮又擔心。興奮的是，看來我們不僅不會失業(yè)，而且我們的價值可比原來的 “知識二傳手” 的價值高太多了；擔心的是，這么多角色和職責，一個人怎么忙得過來，又怎么能夠勝任。別擔心，在教育 3.0 里，教學內容是跨學科、主題式的，教學形式是教師、學生、社區(qū)、社會機構共同協(xié)作發(fā)生的，教學的設計、組織和實施，將不可避免地以團隊的形式來完成，而非單個教師；在團隊中，不同的人可以承擔不同的角色，共同完成教學工作。

2010年，美國教學質量中心（Center for Teaching Quality）與“ 2030教師解決方案” 小組（TeacherSolutions 2030 Team）共同發(fā)布了一份名為《教學2030：我們必須為學生和公立學校做些什么？——現(xiàn)在與未來》（簡稱《教學2030》）的報告。報告中提出了一個概念：“教師創(chuàng)業(yè)者（teacherpreneur）”，這個詞是“教師（teacher）”和“創(chuàng)業(yè)者（entrepreneur）”兩個詞結合而成。意即：“ 有創(chuàng)業(yè)者精神的教師 ”。

根據這份報告的預測，到2030年，教學是一項復雜的工作，教師是一個混合型職業(yè)，他們會成為“教師創(chuàng)業(yè)者（teacherpreneurs）”，具備創(chuàng)造力、教學變革能力和領導力，一部分時間用于教學，一部分時間擔當學生的指導專家、教師教育者、社會組織者、學習設計師、政策研究者以及教師網絡中的虛擬導師等。

在我看來，要想成為這樣的“教師創(chuàng)業(yè)者”，除了教學技能，教師還必須有意識地提升自己在以下四個方面的能力。

首先是“即興力”。我們可以把它理解為是一種積極適應變化的心態(tài)和能力。既然未來是快速變化的和高度不確定的，我們就坦然而自信地面對它，并且把變化當作是一種機遇，推動事情的變化。很多人會把即興和任性混為一談，其實它們根本是兩回事。即興講究小步推進，隨機應變，不斷試錯；而任性則恰恰相反，是不管環(huán)境如何，都要固執(zhí)于某種本能的情緒和行為。還有些人會把即興理解為“滑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其實即興是人的一種主動行為，而“滑西瓜皮”則完全將自己處在了被動的狀態(tài)。我們都知道要想成功就要做正確的事，并且用正確的方式去做。但什么事情對當下而言是正確的事，以及用什么方式去做才是正確的，往往都不是那么的顯而易見。更經常的情況是，我們只有在一次次的嘗試中通過不斷的試錯來發(fā)現(xiàn)和趨近它們。這個過程需要我們不斷地用即興的方式主動根據外界的變化，沉浸到整個情境中，發(fā)揮自身所有的感知和能量來探索未知。

第二種能力是創(chuàng)新力。對“創(chuàng)新”這個詞的誤解很多，以為創(chuàng)新是去創(chuàng)造一種全新的東西出來。其實，創(chuàng)新通俗地講，就是用同樣的資源能夠做出更多、更好的結果來。創(chuàng)新很多時候是一種組合，把現(xiàn)有的不同要素組合起來，創(chuàng)造出比原來更好的結果就是創(chuàng)新。另外，我們機構有一句slogan，叫“約束催生創(chuàng)新”，就是說很多時候，因為我們缺少資源，反而逼得我們做出了更好的創(chuàng)新。時間關系，我不多舉例了。有興趣的伙伴，可以讀一讀我發(fā)表在《南方周末》上的一篇文章《沒有錢能不能辦出更好的教育》。

第三種能力是資源力。我記得蒲公英大學的課程模塊里有一門課是張良老師講的，就叫“資源力” ，所以我也不多講了，不過由此看，蒲公英大學的課程設計確實是很有前瞻性的。我就引用一句我非常喜歡的話，是耶魯大學已故的教師 Dees 說的。他是社會企業(yè)家精神（social entrepreneurship）這個領域里的頂尖學者。他說：什么叫 “創(chuàng)業(yè)家精神” ？就是“能夠動員超過自身掌握的資源的能力”。這個定義說得真好。想想看，社會化學習里，教師要和各種各樣的社會機構打交道，要去動員和激勵 Uber 式的老師，這些機構、這些人都不歸你管，不隸屬于你，但是你能夠把他們動員組織起來為教學服務，這就是了不起的資源力，了不起的創(chuàng)業(yè)家精神。

最后一種能力是領導力。這個詞也經常被誤用，尤其是在中國，好像說的都是權謀之術。其實領導力可以被看作是激勵能力、協(xié)作能力、溝通能力、使命感的結合體。未來的教學工作將越來越以團隊的形式開展，而且團隊成員不僅僅是跨學科的教師，甚至還可能包括跨組織邊界的成員（比如我們前面提到的社會機構的成員、Uber 式的老師、社區(qū)成員等），因此這些原來單人工作時不太凸顯的能力就變得越發(fā)的重要起來。

最后我想引用科幻作家 William Gibson 的一句話，我把它翻譯成了中文“未來已然發(fā)生，尚待分布均衡?！苯逃奈磥碓谖覀兩砩弦讶话l(fā)生，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分布得更加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