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學生的“心理營養師”

文/梁 崗（四川省成都市石室中學）

因為職業的需要，也是自身成長的需要，我走進了心理學的大門。

最初，我主要研讀了《生命對你意味著什么》《未發現的自我》《健全的社會》等十幾部精神分析學的經典書籍，開始成為一名學生心靈的“考古工作者”：通過收集學生的“家庭文化背景”“生活史”“學習史”“早期記憶”“夢”“詞語聯想”“自畫像”“五項圖”“生命線”等能體現學生個體心靈成長的“碎瓷片”（每項內容皆為學生生活的一個片段），借助精神分析學的理論解讀這些“碎瓷片”，還原學生心靈這一獨一無二的完整的“陶瓷”（每個“碎瓷片”上都刻印著學生成長這一完整“陶瓷”的獨一無二的特征）。所以，每遭遇學生問題，我不再草率地采取教育手段，而是首先借助這些“碎瓷片”破解學生生命成長的“密碼”，開啟學生的心扉。

態度

學生小馬不是我班的學生，進入高三后因為“早戀”問題成績一落千丈，被班主任請家長后一直沉默不語，對所有老師特別是班主任產生了敵意，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態度”，表現得自暴自棄。不管家長和班主任說什么，都默不作聲，班主任實在沒有辦法了，送到我這里請我幫著想想辦法。

“小馬，能告訴我最近成績為什么下降得那么多嗎？”我采取了最直接的方式，單刀直入。多年的經驗告訴我，越是鐵了心不合作的學生越不需要繞彎子。

“不知道！”小馬冷冷地說了三個字，把我硬生生地擋了回來，他的內心是封閉的。

我清楚地知道現在首先要做的不是曉之以理，也不是動之以情，更不是繩之以法，是打開他的心扉。

我靜靜地看著他，保持沉默，我要制造一個較為緊張的氣氛，引發他內心的焦慮和不安，破除他最外層的心理防御——假裝剛強。

一段時間后，他終于忍不住了，對我說道：“老師，你要是沒有什么說的，我就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呢？”

“做作業啊，今晚的作業有點多。”

“今天可以不做作業?！?/p>

“??？為什么？”

“因為做了也是白做！”我模仿著他的語氣，冷冷地說。

一陣沉默過后，看著他尷尬的表情和漠然的態度，我知道我該打破平靜了，緩緩地說：“心在他處，做作業對你而言，不過是應付檢查的工具?！?/p>

“你怎么知道我沒有用心做呢？”

“好啊，能做一個簡單的測試嗎？證明給我看看?！蔽沂褂昧思⒎ǎ埶氘Y。

“有什么不敢的！”

正中下懷，我選擇了詞語聯想測試法。

入套

對中學生，每次測定給5個“領詞”，讓學生在每個領詞后面聯想19個詞。這樣得到的測試結果就是一組20個詞，5組100個詞。領詞的屬性越多樣化越好，最好有自然界的，有社會的；有動態的，有靜態的；有實詞，有虛詞；有外部動作，有心理活動。

針對小馬的情況，我選擇了“天空，人，寧靜，可是，跑”。特別把“可是”放在“寧靜”后面，這兩個領詞整體也是偏后的。

前面的“天空”和“人”兩個領詞的主要作用是讓測試者在不斷聯想中進入到詞語聯想的氛圍里，逐步破除他較為深層次的心理防御，寫到“可是”表示轉折的詞語聯想時能將內心深處的想法盡可能多地呈現出來。

為了更好地達到效果，我還給他規定了時間，不給他留“深思熟慮”的機會。測試的效果非常好，小馬的詞語聯想測試果然在“可是”的“引領”下“敞開了心扉”。

可是：沒有 但是 初戀 五樓 陽臺 生氣 老了 家長 真的 換座位 很久 后怕 破罐破摔 五年后 忘卻 水杯 過去 后悔 泰坦尼克。接下來，我和他之間的對話就變得有趣和有效多了：

“咦，怎么？原來是初戀了？又失戀了？”我故作驚訝狀。

“嗯？您怎么知道？”小馬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不再呆滯木訥，竟然泛著紅暈。

“我還知道你們在五樓陽臺分的手！”

“啊！嗯?！蔽也挥每炊贾?，此時的小馬是滿臉的疑惑和不解。

“她是你的同桌，結果被老師發現了，還請了你的家長，你們就分手了?！?/p>

“您怎么全知道？是不是陳老師給您講的？我就知道他會把我的事情給所有老師講?！?/p>

“別責備你的班主任，你的班主任只讓我幫助你。我所知道這些都是你自己寫的。不信你自己看你在‘可是’的后面寫的是什么?！?/p>

我一邊指給他看，一邊解讀道：“你失戀了，你無法控制自己了，想以破罐破摔的方式引起女生的注意，顯然你失敗了。你的做法不僅沒有能挽回你的感情，還迫使你遭受了很多壓力，自己也開始后怕了。你希望能在五年后，也就是大學畢業后能忘卻這段感情。但是，內心的自己在懷疑，繼續這樣下去是否會后悔。你最后寫了‘泰坦尼克’是一個象征，因為里面的男主角杰克為了所愛的人犧牲了，難道你要做杰克，但你在犧牲什么呢？你在犧牲自己的未來。這樣的犧牲能換取什么呢？你自己的未來都沒有了，還指望能照顧好所愛的人嗎？”

說完，我讓他在我的對面坐下，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因為平等的對話需要從平等的坐姿開始。

對話

他的眼睛紅紅的，被淚水浸潤了。

待到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后，我問他：“我說得對嗎？”

“您說得非常對，您已經把我看穿了，我覺得我在您面前已經很透明了。我就是一個自甘墮落的人?！?/p>

“不！你不是。”我以堅定的神情望著他，說：“只是你用錯了方法！你妄想用這種傷害自己的方式挽回這段感情簡直愚蠢至極，只能說明您還不了解女生的心。女孩子喜歡的是優秀的男生。一個優秀的男生是能撐起一片天的，成為女生一生的依靠。你如此墮落，想贏得別人同情嗎？想以此證明自己多么愛對方嗎？一個身心健康的女生怎么可能選擇將自己托付給一個懦弱、墮落、不思進取的男生？別說女生了，作為男生的你，你會選一個自我放棄，自暴自棄的女孩為妻嗎？”

“我……”小馬欲言又止。

“但是，你內心是矛盾的，是不安的，你知道這樣做不對?？墒牵阌植恢涝撛趺醋??！痹谝贿呝|問一邊幫助他澄清心中的真實想法后，我緩緩地對他說：“孩子，你應該珍惜這次失戀。它對你異常的寶貴?！?/p>

“嗯？為什么？”

“正因為這場初戀，你才會有沖突，從沖突到統一是一個人得以成長的動力。你初戀了，現在失戀了，但你不知道怎么辦。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雖然是錯誤的方式，但正是這樣經歷了錯誤，才引發了內心的不安。這種不安能引導你尋找真正解決的方法啊。尋找方法的過程就是在成長！”

“真的嗎？”他仍然疑惑地看著我，但他的表情中明顯多了許多興奮感。

“現在能告訴我你和她之間的故事嗎？”我試著引導小馬將壓抑在內心的故事講出來，這是一種情緒的梳理。

又是一次較長時間的等待，他咬了咬嘴唇后就將他是如何與女生相識，又如何成為同桌等一股腦地都說出來了，還特別分享了詞語聯想中出現的那個“水杯”的故事。

我呢，一邊安靜地傾聽，一邊實時地通過質問的方式促使他對自己內心的追問和深入思考。

就這樣，小馬將積壓在內心的各種情緒通過講述自己的初戀故事得到了很好的梳理。臉上原有的倔強、冷漠的表情一掃而光，應有的陽光般的笑容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了這張還有些稚嫩的臉上。

認同

“老師，我感覺輕松多了。之前我有很多怨恨，恨她的狠心，恨班主任的干涉。還有很多不甘心，不甘心就這么分手。我現在才明白其實是我承受不起失戀引發的挫敗感，我討厭失去的感覺。但就在您分析我寫的詞語時，我才意識到我的愚蠢，同時也明白了原來這就是青春，這場戀愛的意義。我心里面的負擔小了很多。謝謝您！”

“我也感謝你對我的信任，讓我分享了你的故事，現在準備怎么做呢？”引導他敞開心扉，最終是為了能回到當下。

“我想我得把這段時間的課補回來了，您能幫我嗎？”

“當然可以，需要我怎么做？”我開心地看著他說道。

“我想每天額外增加一點練習，能幫我找一點題嗎？”

“呵呵，這正是我的工作啊?！?/p>

“好，謝謝您?！爆F在站在我面前的，儼然是一名積極樂觀、渴望成長的普通高中生了。

“不過……”我故意頓一頓，說：“回到教室，會再次看到她，肯定會再次難受，若需要幫助，第一是相信你自己，第二是可以來找我。走出一種情緒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特別是回到熟悉的環境，看到熟悉的人或事物的時候。所以，情緒也是會反復的，但正是對情緒的反復體驗，我們人的情感才變得更為豐富，這也是我們成長的一部分。你明白我想說的意思嗎？”

“嗯，我明白的，這就是經歷，經歷就是學習，要學會壓制自己的情緒，保持理智?！薄安蝗珜?，不是壓制自己的情緒，是學會管理自己的情緒。要學會和自己的情緒相處，充分感受這個情緒是怎么引起的，帶來了什么變化，這個變化是否是自己能接受的，不能，我該怎么辦。這是一個學習的過程?！?/p>

“嗯，明白了，從今天起，我要努力學習管理自己的情緒?！?/p>

“好，我們一起努力！”

……

在這次案例中，詞語聯想成了我打開小馬心扉的鑰匙，讓我可以幫助他既不沉溺在過去，也不虛構未來，從破罐子破摔的此刻中重新找回自己。

同樣的，這只是一個起點，一個良好的開端。要讓小馬能從失戀的困境中成長起來，還需要引導或者陪伴他通過自己的努力建立更為強大的內心。

這就是心理學技術的奇妙之處，也是我們教師，特別是班主任應該學習心理學技術的主要原因。

同時，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我們不能迷信技術，技術只是幫助我們打開學生心扉，走進他們內心的手段。精神分析學技術的最大優點和最致命的缺點也在于此，由于建立的基礎是針對心理病態的，所以能很好地發現引發問題的原因，卻在進行療育上仍是“治療”性的，這與教育的“撫育”性恰好相反。

所以，利用心理學理論和技術診斷出學生的問題只是第一步，我從不會將結果直接告訴學生，這樣會有先入為主、亂貼標簽的嫌疑。何況我的診斷尚待檢驗，學生的心理防御等因素也必須考慮到。

一次的機緣巧合，我受邀參加了北京市首屆心理健康教育學術交流會。通過這次參會，積極心理學令我豁然開朗。

我驚喜地發現積極心理學知識與技術能較為完美地彌補精神分析學重診斷、認知輕體驗發展的不足。也即借助精神分析學找“病灶”，借助積極心理學“下藥”。畢竟，沒有人愿意承認自己有毛病，但所有人內心都住著一個“大寫的我”。積極心理學的積極作用便在于能喚醒這個“大寫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