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吉敏
一張紙因為書寫被推崇至圣,而另一張紙因為隱入生活被視而不見。我的家鄉——東海一隅的溫州澤雅,祖先元末避亂山中,斫竹造碓做紙謀生,家家戶戶手工造的就是另一張紙,其竹紙制造技藝與明代宋應星《天工開物》中所述一致,人稱“紙山”。在傳統文明接納現代文明革新或徹底退出時,古法造紙卻憑了澤雅的山水之勢,跨越了世紀的鴻溝,至今,山中青竹遍野,水碓錯落,腌塘縱橫,成為尚還存在的過去。鄉人在某個點上的造紙動作指向遙遠的造紙之初,成為“中國造紙術的活化石”。它是人類古法造紙文明留存在甌域的最后一粒火星子,烘暖了記憶和想象,趕上去逮住了那些千年以降的遠逝事物的情狀。
一張紙像人的命運,長成,被打碎,被撈起,被重組,被出售,年復一年的輪回。
雪氣被天空的幾朵云吸收了進去,想著過幾天定會飄幾場雨,迎來桃花開。此刻,天空幽藍,斑鳩以附點十六分音符的呼喚,正被風扯遠,像絲綢一樣滑滑地飄——保留片刻,接著消融在某只眼睛的深處。轉身之間,對面山上傳來一聲附點十六分音符的應答——保留片刻,接著消融在某只眼睛的深處。一呼一應,不歇不停,不累不倦。
這親愛的聲音增加了陽光的溫度。大自然被葉綠素浸染。滿山遍野的竹子似乎對陽光特別敏感,葉子毫無節制地舒張開來,羊毛一樣覆蓋在起伏的山野上。風穿過竹林,去年的葉子像紙屑穿過嫩嫩的細枝落下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