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難忘的旅途

作者簡介：錢芳瑩（1996.12-），女，河南平頂山人，河南大學文學院2015級本科生，研究方向：戲劇影視文學。

2017年的暑假，我參加了一個名叫“看中國·外國青年影像計劃”的活動，和以色列特拉維夫大學的Mya開啟了一段看中國的旅途。我們將拍攝地點定在山西的古村落，傍晚出行，汽車飛馳在高速公路上，我靠在靠椅處瞇著眼睛，想著如何才能協調好一個外國姑娘和一個中國大叔。轉過頭看著Mya，她端著攝像機朝著車外的天空錄著像，那天傍晚的云霞，燃燒了半個天空，黑暗漸漸吞噬了白日，紅與黑的糾纏，像極了戀人們之間的耳邊廝磨。

第一天的拍攝在一條已經擁有幾百年歷史的吊橋上，吊橋上的木板已經腐朽了大半，年近半百的蠢瘋老師在吊橋上，手緊緊抓住繩索，腳下摸索著前行。一時平衡沒有掌握好，吊橋就開始大幅度的搖擺，他頭上的帽子掉到了橋下的河里，河水湍急，帽子瞬間沒了蹤影。此時我看著蠢瘋，他穿著綠色的T恤，綠色的褲子，土黃色的登山鞋，丟了帽子的他露出了他的大光頭，他的頭上有一個凸起的地方，問到他時，他也是滿臉的驕傲，說那是龍的犄角。說實話，我并不是很喜歡他，我覺得他太喜歡吹牛，喜歡個人英雄主義，旅途中他口中都是他的產業和他的成就，我不喜歡他的“犄角”，正如我不喜歡獨斷的英雄。

正當我舉起DV，準備完成我的工作的時候，蠢瘋一個趔趄滑向木板與木板之間的夾縫，我急忙放下DV，準備上吊橋，蠢瘋卡在中間大聲喊：“芳瑩，別過來這不太穩，你退后，帶著Mya走，我自己慢慢擰出來?！蔽衣犕贲s緊喊著Mya離開吊橋，蠢瘋就坐在那里，輕輕起身，然后半蹲，他懸空的腿左右慢慢向上抬，眼看著腿到吊橋了，鞋子又把腳卡住了，他把鞋口沿著木板邊緣輕輕地蹭，我看見鞋子慢慢松動，才能夠腳后跟到腳掌，然后掉入河中。蠢瘋將腿拔出后，小心翼翼地走下吊橋。

走下吊橋之后的他十分冷靜，仿佛剛剛只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橋段，他的每一步都經過了精心計算。我們都知道，一旦他掉下去，他就會和他的帽子一樣，或許河中的暗石就會砸平他的“犄角”要了他的命。他看著自己一只腳有鞋子，一只腳只剩下黑黢黢的襪子，摸摸自己的腦袋，嘆了一口氣：“唉，我的帽子丟了?！贝藭r的他，好像沒有那么令人討厭了，他就像一個叔叔，跟我講著他帽子的故事。我說：“老師，您的鞋子丟了?！彼f：“我的帽子陪我去過西藏，有一回大雪封山，我差點死在那里。”我說：“老師，您的褲子刮破了?！彼f：“哎呀，帽子可不能丟啊，鞋子可以丟，帽子是要找回來的?！蔽艺f：“老師，您的指甲蓋里扎進木頭了，我給您看看。”他說：“噯？怪不得這么疼?！彼趺赐蝗蛔兛蓯哿四?？

動身準備去下一個地方的時候，他有點不開心。

沒有跟著車載音樂一起搖擺，也沒有和Mya對話（兩個人都不懂對方說什么，還是堅持對話）。我知道他在心疼他那頂破了口子，線頭都冒出來，有著紅色星星的帽子。突然他大喊道：“停車停車”Mya被嚇了一跳，相機都差點扔了。車子停下后，他小跑著到路邊的草叢中抱起一條小狗。小狗大概才一個月，通身是黑色的，四只小爪子是白色的，蔫蔫的也不反抗。蠢瘋一下子就精神了“芳瑩我跟你說，這小狗可聰明了，看見我來都不動，順勢躺下了。咱們要是不撿住它，這么熱的天，它肯定得死。我得把它帶走，我跟你說我們家還有一條狗叫富貴，也是我撿的，當年也是這樣小小的，比它還丑，現在那腰身。帶回去給富貴做個伴。”他笑瞇瞇的抱著狗坐在車上，又盤起了他的腿，小狗臥在他的腿窩里，蠢瘋又變成了那個蠢瘋，跟著音樂晃動，跟Mya沒話找話，跟小狗講他們家的富貴。他怎么好像又變得可愛一點了呢？

動身返汴的時候，他的小狗突然走失了，蠢瘋又不開心了，坐在車上念叨著他都想好了它的名字，準備把它放在藝廊，等它長大了讓它生狗，狗又生狗。我說：“富貴是公的?！彼f：“我知道?！蔽艺f：“它也是公的?！彼f：“這樣啊，大意了，差點弄錯事……”我說：“撿到它是它的命，它走了也是它的命，總歸每個人都有他的命的，每條狗應該也是這樣吧?！贝蜡倗@了完成一口氣，喃喃道：“就像尋找瓦當啊，我就覺得這是我的使命，我用三十年行走，建博物館，被當成賊抓進監獄，也差點命喪雪山，我現在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有時候真的好累啊，可是我不能倒下啊，我下面還有還多人等著我成功，等著我去他們的夢想啊?！边@一次，他沒有作出那種很驕傲的神情——就像他第一次跟我說他的博物館，眉飛色舞的，手腳并用，隨時掏出他的ipad跟我炫耀。他這次就是很平靜地講，甚至還有一點孤獨和失落。

我發現，英雄好像不是他自愿當的，只是當一群人后退的時候他挺身了，他似乎也沒意料到所有的人都后退了，于是他扛起了擔子，成為了所有人的英雄，成為了一個孤獨的英雄。那些他講的過真或假的故事，是他的經歷，我們因為沒有經歷過，所以覺得他在吹牛。那些他浮夸的敘事，只是想告訴別人，他從不孤獨，他樂在其中。

昨天蠢瘋老師給我發了微信，他說他聽見了樓下的哼唧叫，不知是不是他丟失的那條小黑狗。對了，它有名字了，叫圪腦。和山西那個村一個名字，這次應該能活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