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同策
2017年入冬后的一天,在長春市圖書館翻閱舊報,一個標題闖入我的眼簾:考古學家、原故宮博物院院長張忠培同志病逝。頗為震驚。一看時間,后事應該早已辦完。頗以未付一紙唁電為憾。歷歷往事涌上心頭。
玄都觀里識新桃
1976年,在國人記憶中是不太容易忘卻的一年,而在我,更是命運旅程中一個重要節點。就在這年10月3日,我經時任吉林省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宋振庭的過問,結束了20年的下放生涯,由一個鄉鎮學校奉調回到闊別已久的吉林大學校園。
歷史系里的老人不少還在,但新人也確乎不少,確讓我有“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之感。新結識的時任副系主任張忠培君即為其中之一。之后知道,我和他雖屬新識,還真有不少共性:同是兩湖人——他湖南、我湖北。同為1952年高考得中——他錄取北大考古系;我錄取武大歷史系,畢業時,他因為成績優異,被推薦考北大考古系副博士研究生,我因為畢業前幾個月在《光明日報》發表一篇學術論文,被推薦考南開大學傅筑夫教授指導的經濟史副博士研究生。他在北大攻研修成正果,畢業后分配來東北人大(即今吉大),而我因為當時既不同意研讀經濟史;又不同意留校(四年大學受團處分一次,被系主任全系大會點事沒點名批評一次,感到珞珈雖好,居大不易)遂于1956年被分配到當時令人聞名膽驚的長春,(那年的畢業分配除了分至各省市再分配的之外,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分來吉大的那位因不愿來長春,也是天天到人事處“蘑菇”,尚未成行,人事處就為我提出了第三個可供考慮的去處:長春東北人民大學,原擬分來長春的那位雖不能躋身考研崗位,但可以留校,果然,在我決定來長后,馬上決定他留校,總算各得其所。)我9月來長,經歷了次年的“反右”,坐不暖席,輒遭下放,1961年忠培分配來校時,我早已離校幾年,此番奉調回校,才有幸結識張君。
擬議中的“簡牘學”課程
我1978年回校,次年就在學校社科學報和吉林社科院主辦的《社會科學戰線》上發表了兩篇小文。這是我從1956年以后,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發表文章。《戰線》上的小文,糾正了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出版的《中國文學史》上對溫詩名篇《商山早行》所寫季節的誤解。系主任李時岳兄夫人孫茜大嫂說,你這才回來就發表文章了。時岳兄是我調回的積極主張者和奔走者,嫂夫人此言,當然也有對主任識人之明的褒贊。我說,都是過去寫的,從前是因為過不了作者審查這一關不讓發。而在學報上的小文則意外引發系內孔令平兄的關注,他告知其夫人、和我一起教歷史文選課的馮端臨大姐:“你可別小看了這從鄉下調來的。”馮大姐直言告我,我說“您二位是名校北大畢業,是我學習的榜樣”。為時不長,為照顧老人,經主管部門上報,廖承志同志批示,二位終于得能調赴廣州,不久馮大姐就不幸因病去世。
1982年系里擬建立古籍研究所,據系主任李時岳的意思,想將我已經任室主任的歷史文獻教研室并入,就派我和已故呂紹綱兄赴京調研,我們在北大拜見了陰法魯、金開誠、裘錫圭等先生,在北師大,拜會了劉乃和先生,在中華書局,拜會了程毅中先生。因為北大文獻班畢業的學生,分去中華的不少,所以,在中華書局多停留了兩天。
回來后,一次與忠培同上校部去的路上,我向他建議籌開“簡牘學”課程,認為該課程許多專業都可以選,他說需要是肯定的,但目前在沒有現成教材的情況下,要一切自己組織材料,就很難找到能夠開課的人,我說你在北大人脈廣,可以用借調集中授課形式,比如集中一個月,講完為止。他說我注意這個事,有機會回北大再問問。其后系主任李時岳調去汕頭大學任副校長,他又調赴北京任故宮博物院院長,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最后的早餐”
他調去北京后,聽北京有人說他在故宮實施大刀闊斧的改革,建章立制,引發有的員工的反感,乃至說,將其所立方案譏為“張忠培文集”,但我深知,改革是利益的再分配,總是會有人擁護,有人反對的,特別在像故宮這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對于如同他這樣的文人為官,更不足為怪。
好像在他調去的次年,我一次去北京查書,其時,北圖新館雖已建成,并搬遷了部分圖書,但一般古籍還繼續存放在文津街原址,所以就在其附近找了個小旅店住下。離故宮很近,想去看看他,就打了個電話,他說這幾天沒有時間,問我住什么地方,我告訴他后,他說,這么近,你明早來我這吃早點。次日晨,我從后門進入故宮,在食堂和他一起吃了早點。順便也聊聊系里的情況。他問我的日程,我說今天上午在北圖查書,下午去王府井中華書局,明后天就返回。這好像是我和他唯一的一次共同進餐,也應該是名副其實的“最后的早餐”。
謬承夸獎稱“大家”
頭些年,文學院每逢年末,都請離退休的老同志們吃頓飯,現在早已不是上世紀60年代餓肚子的時代,人們不在意吃什么,倒是大家利用這個機會見見面,說說話,嘮嘮孩子們的成就,感嘆一番又有誰“走了”。
一次,院領導按桌敬酒的時候,來自考古系的趙賓福副院長問我近來忙啥,我漫應之曰“飽食終日”,趙說,王老師不能,張老師稱你為“大家”。當時一笑了之。但在場的人除去趙和我以外怕是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位趙副院長所說的“張老師”是誰,因為張原來在校和他調去北京,在長弟子們沒有聽誰稱呼過他的官職,一概仍舊稱以“張老師”,俗云:“人即風格”,此之謂也。至于“大家”之說,源于什么場合過節,估計也就是閑談末議之類,不足為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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