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國秋梨遇上印度胡椒

夏辰

千年眼

黛玉前腳到，寶釵后腳到。寶釵不來，下一回寶玉不好夢游，夢游也夢不出一個兼有黛玉、寶釵樣貌的秦可卿。

寶釵是踩著薛蟠命案的鼓點上場，卻直接進了梨香院。

梨香院有梨花看無梨子吃。寶釵的冷香丸埋在梨樹下，果然夠冷，梨香院從此有花無果。

《紅樓夢》全書，80回只有一個人吃梨，120回只有兩個人吃梨。

頭一個梨人是寶玉。吃梨吃在賈府之外。

在馮唐將軍府將二代馮紫英的酒席上，寶玉拈一片梨吃，念一句詩，“雨打梨花深閉門”。為的是完成一個酒令。

其余就是梨花的天下了。大觀園有賈元春手訂“梨花春雨”匾額。寶玉有詩，“梨花滿地不聞鶯”。薛寶琴有詞，“明月梨花一夢”。

賈府的女生就不吃水果嗎？大觀園種的有杏，吃的有桃子、柚子、西瓜、荔枝、橄欖、朱橘、黃橙，沒有梨子也過得去。但是黛玉沒有梨子，說不過去啊。

重度咳嗽病人吃梨，是正經的事情。以黛玉之病，吃梨食療之藥療之都是正理。

曹雪芹傷天害理不給吃。直到第九十八回，寶玉結婚之日、黛玉臨終之時，終于端上了桂圓梨汁。“黛玉白日已經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到了晚間，黛玉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

話說林黛玉吃的是什么梨？

以梨子論，中國是世界第一大國。梨分東方梨、西洋梨兩大類。西洋梨第一大品，英國人首先培育的巴梨，經由美國傳教士之手，于同治年間的1871年登陸煙臺，這樣算起來，乾隆年間的黛玉無論如何是趕不上了。

西洋梨通是一類。東方梨又分秋子梨、白梨、沙梨和新疆梨。東北是秋梨的天下。北方有白梨，沙梨在南方，新疆梨在新疆。

賈府之梨是何等梨子？八十回有指證：秋梨。療妒方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

世界第一本藥典《唐本草》，以梨為藥不為果。書上說，梨子“主熱嗽”，止咳。但是，“俗人以為快果，不入藥用。食之多損人也。”

曹雪芹也是俗人嗎？

同樣是唐代，孟詵、張鼎的《食療本草》，開出幾道很好玩的梨藥方，兼有中西風格。

先說中國風。“以凍梨一顆刺作五十孔，每孔納椒一粒，面裹灰火煨熟，停冷去椒食之。”操作有點麻煩。到了北宋，蘇頌的梨藥方比較好操作：用好梨去核，搗汁一碗，入椒四十粒，煎一沸去滓，納黑餳（黑糖）一大兩，細細含咽立定。

上述的“椒”是中國花椒，如果用西來的胡椒呢？當中國秋梨遇上印度胡椒，似乎也大可一試。

胡椒也有祛痰的功效。

《唐本草》說，胡椒，味辛，大溫，無毒，溫中，去痰。生西戎。并且承認胡椒的食材出身：調食用之，味甚辛美，而芳香不及蜀椒。

《食療本草》還有兩個方子很有西餐風格了，不愧它所發明的“食療”這個概念。

“去核納酥蜜，面裹燒熟。冷食。”梨子去核，放進酥油和蜂蜜，裹上面，烤熟。或者，“切片，酥煎食之。”切片，用酥油煎了吃。

大唐果然很西化。

這些方子，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里都有抄錄。曹雪芹何以視而不見？

曹雪芹沒有給黛玉治療，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并不符合他的審美小程序。80回之前的《紅樓夢》藥方，更多游戲筆墨，80回之后的藥方，更像正經方劑。

80回，確是《紅樓夢》的分界線。后40回不通情理處甚多。茲舉一例：80回之后，寶釵與黛玉從未見面，即使黛玉兩次病危，寶釵也未現身瀟湘館。雖然有薛蟠再度命案的借口，但是一門之隔不加探視，總歸說不過去。

后40回作者何以如此忍心害理？因為他從未寫出一段貼合人物、性情畢現的對話來。非不忍也，實不敢耳。寶釵、黛玉，相見不如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