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威濤造夢“小百花”
南方周末記者 李邑蘭 發自杭州
從1984年開始,茅威濤的名字就與浙江小百花越劇團(下稱小百花)掛鉤,小百花也逐漸成為聞名全國的越劇表演團體。擔任小百花團長18年,茅威濤好幾次覺得干不下去了。如今,這段歷史即將終結。
2018年3月27日,在“蝶之2018”發布會上,茅威濤正式宣布卸任小百花團長,首次以百越文化創意有限公司(下稱百越文創)董事長的身份亮相。百越文創是由阿里巴巴、浙江綠城集團、小百花等共同投資成立的新公司,將涉獵劇場運營、劇目制作、國際合作、藝術教育、項目投資等多項業務。
其中,在鄰近西湖的曙光路上,“中國越·劇場”已經竣工。劇場由臺灣著名設計師李祖原設計,頂樓停駐了一只“世界上最大的蝴蝶”。劇場將作為小百花的駐場演出地,常年演出越劇。駐場新戲《三笑》是一出“江南民調音樂劇”,取材于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茅威濤樂于看到劇場未來成為杭州的文化地標。
一些原創項目已經開始運行:請英國《戰馬》團隊制作音樂劇《狼圖騰》;買下百老匯熱門音樂劇《大魚》版權,制作中文版。“我們還會搞藝術教育、搞培訓;我們也會試圖涉足影視劇投資;劇場里還會有餐飲、書吧、咖啡館,有衍生產品……”茅威濤說。
茅威濤希望轉換的不僅是身份,還有思維,“我不再是團長、藝術家的思維了,而是一切以利益最大化為最高出發點,像企業管理一樣,投入要有產出。但是,利益的前提,仍然是以越劇為核心、藝術為核心。”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那時我們 不愁沒演出”
茅威濤見證過小百花的黃金時代,這支越劇團幾乎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1982年,浙江省文化廳在省內選拔28位年輕演員,組成“浙江省越劇小百花赴港演出團”,準備赴香港演出《五女拜壽》。茅威濤當時還是桐鄉市越劇團的演員,入選并參與了半年的強化集訓。
在香港的演出反響熱烈,吸引眾多名流前去觀看,邵逸夫、包玉剛還專門請演員們到家里吃飯。“五女”扮演者茅威濤、方雪雯、何賽飛、何英、董柯娣一炮而紅,被稱為“五朵金花”。茅威濤由此起步,逐漸成長為“越劇第一女小生”。
1984年,赴港演出團沒有就地解散,而是在政府支持下,掛牌成立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劇團一成立,就去北京參加新中國成立35周年獻禮演出,長春電影制片廠還把《五女拜壽》拍成了越劇電影。整個1980年代,以及1990年代初期,是小百花的黃金時代。
“那時我們不愁沒演出,每到一個地方,都是最高規格接待,除了西藏、新疆沒去演出,幾乎全國每個地方都去演出了,可以說紅遍大江南北。”茅威濤記得,有次小百花去越劇的“大碼頭”、上海的人民大舞臺演出《五女拜壽》,戲迷們凌晨三四點起床排隊買票,隊伍從九江路一直蜿蜒到西藏中路,足足500米長。排到六七點鐘該吃早飯,有人撿塊磚頭,把自己的身份證壓在底下,抽身去買豆漿、粽子,填飽肚子再回來接著排隊。
1990年代初,杭州武林廣場的“紅太陽展覽館”開了來自臺灣的第一家婚紗公司,茅威濤和“小白菜“扮演者陶慧敏被請去當模特,做形象代言人。除去團里的演出,各地大大小小的綜藝演出邀約也紛至沓來。1994年,購車還極為奢侈,茅威濤就購買了一輛本田雅閣。
“罵歸罵,看歸看”
好日子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轉彎。
隨著影視劇日漸興盛,再到互聯網興起,越劇的生存環境日益嚴峻。“杭州劇院場地一塊一塊都分租出去了,承包商愛干什么干什么。”茅威濤回憶。不僅越劇,整個中國戲曲都日漸式微。
隨著年齡增長,越劇觀眾群體日漸萎縮,新的觀眾群體又沒有壯大起來。無戲可演,為了拿政府的演出場次補貼,小百花的演員們整天下農村,和基層劇團搶農村市場。也不排新戲,舊戲隨便演一演。演員們心灰意懶,臺柱“五朵金花”有出國的,有下海的,還有轉去影視圈發展的。茅威濤留了下來,在她的印象中,當時的景象就像《紅樓夢》里大觀園的末期。
時代在發展,但小百花原地踏步,沿用計劃經濟時代的思路。茅威濤認為,自己當時被綁住了雙腳:“我想排這樣的戲,但團里說必須排廳里叫你們排的戲;或者我想要創新,但領導班子并不會接受我的意見,慢慢的,我覺得自己像一頭困獸。”
1997年,茅威濤選擇離開體制。她從小百花辭職,和丈夫、戲劇導演郭小男一起,成立了茅威濤戲劇工作室(下稱工作室)。
工作室成立后,排演的第一部大戲是《孔乙己》。一直以來,茅威濤飾演的女小生角色,如唐伯虎、賈寶玉、陸游,都是美男子。郭小男反饋:“你這張臉沒了,如果依然還能征服觀眾,那你就成大家了。”他的意思是,想去除越劇女小生的唯美化。
后來主創團隊找到了“丑角”——魯迅筆下的孔乙己。郭小男做了很多“出格”的設計,甚至讓茅威濤剃了光頭出演。“是我自己要剃的,郭導還有點舍不得,他覺得用個頭套就算了,但我覺得這樣革命就不徹底。”茅威濤回憶道。
除了光頭,“孔乙己”的形象完全是佝僂的,水袖沒了,也不能穿厚底靴。跟茅威濤搭戲的男演員都是身高一米八的高個子,演出前,所有人都擔心她被男演員們“壓沒了”,沒想到她照樣撐起了這個角色。茅威濤形容其為“以丑為美”:“看似他是一個丑角,不再那么唯美,但是這個美是精神的,是魯迅那種對國民的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一種精神把握。”
1998年,《孔乙己》在上海連演三場,場場爆滿,大家都想看看剃了光頭的茅威濤怎么演戲。“孔乙己”跟傳統越劇形象都不一樣,歸不到官生、京生、窮生、娃娃生等任何一個準確的行當里。人物完全創新,也引起了巨大爭議。
有位茅威濤的鐵桿粉絲,三場場場都到,看完就在后臺出口處候著,見到她就開罵:“你不可以把越劇弄成這樣!”前兩天茅威濤都被工作人員拉走了,第三天她停了下來,用上海話回應:“先生,你在這兒罵了我三天了,你看了幾場?”老先生不好意思地回答“三場”,他一場都沒落下,“罵歸罵,看歸看”。
光頭造型引人爭議,但《孔乙己》也因此成功吸引了大眾的眼球。茅威濤記得,當時《北京青年報》頭版整幅都是她的光頭照片,大家笑言茅威濤“頂著個光頭在全國招搖”。上海首演后,《孔乙己》又到香港和北京各演六場,同樣一票難求。有專家評價:茅威濤的“孔乙己”第一次讓越劇開始演人物,而不像傳統一樣只展現行當。
憑借《孔乙己》的票房,再加上招商、贊助,以及隨后將《孔乙己》拍成電視劇的收入,工作室盈利200萬元。茅威濤很興奮,這似乎是越劇的出路。
“明明姐妹相稱, 怎么來管我們了?”
工作室起步順利,小百花的日子卻愈發艱難。團長走馬燈一般地更換,兩年時間換了五任。后來團里找到茅威濤,再三勸說她回去擔任小百花團長,推進改革。
1999年,茅威濤把工作室交給郭小男管理,自己回到體制當中,出任小百花團長。“給我兩年時間,我試試看,做得好就做下去,做不好自己引咎辭職。”上任不久,她就開始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首先是工資改革,不再吃大鍋飯,“演好多得,多演多得”。這樣可以調動年輕演員的積極性,盡管挑不了大梁,但因為演的場次多,收入也可以很高,演得好還有額外獎勵。
這樣一來,平時演得少的老演員不答應了。一些與茅威濤同輩的演員遞來辭職信:“你明明跟我是姐妹相稱的,現在整天管我們,必須來練功、來報到。”茅威濤堅持,也對演員們曉之以理。后來這些老演員回到團里,配角也愿意演,收入相應提高了。
除了演戲,茅威濤還將團員們派出去學習,去北京人藝、中戲學舞美、表演,去上海戲劇學院學音樂,讀在職研究生,同時每年專門請老師到小百花培訓古詩詞素養。
為了培養新的越劇觀眾,小百花的農村演出由原來的80%降低到30%,60%演出以全國城市為重心,另外10%爭取境外演出。越劇也更加時尚,每次新聞發布會,研討作品說明書,茅威濤都要團隊在“時尚感”上多下功夫,并同步推出衍生產品。
《孔乙己》的商業成功讓茅威濤看到了重塑越劇風貌的好處,她和郭小男合作,接連推出打破常規的劇目:排日本戲《春琴傳》、朝鮮戲《春香傳》;把寧波天一閣的家族傳奇搬上舞臺,排出了《藏書之家》;又將布萊希特的戲劇改編,排成越劇《江南好人》。
在《江南好人》中,茅威濤第一次穿起西裝,一人分飾男女兩角。她還將莎士比亞戲劇與湯顯祖的作品結合起來,創作出《寇流蘭與杜麗娘》。這部戲在北京國家大劇院首演,又去歐洲巡演,再回國內演出,每每爆滿,需要臨時增賣站票。
每到一座城市演出,茅威濤會選擇一所高校講座,推廣越劇。在杭州、無錫等地的六七所中學,小百花辦起了“愛樂基地”,演員們給學生上課,學生像學興趣班一樣報名。茅威濤記得,“愛樂基地”第一次在杭州二中開班,一下涌來四五十位學生報名。第一堂課茅威濤親自教授,她很詫異,問學生們:為什么不去報舞蹈、鋼琴或者其他才藝?不少學生回答,自己將來一定出國讀書,跟外國同學社交,彈點鋼琴算什么,要是能演上一段越劇,豈不更好?
在浙江藝術職業學院,小百花定向班開展五年制授課,第五年參與劇團演出一年,小百花還為畢業生排演畢業大戲。有一年穿越劇《步步驚心》廣受歡迎,小百花就緊跟風潮,創作了越劇版《步步驚心》。
因為這些“傳道”經歷,茅威濤拿過教育成果獎。她希望堅持下去:“從商業模式來說,這就叫培養市場的終端消費者。”
改變一個劇團的命運
2006年,越劇百年誕辰期間,茅威濤帶著一批新排越劇赴京展演。盡管準備精良,票房卻難如人意。媒體采訪她,問題竟然是“越劇是怎么發展過來的”,“你是唱什么流派的”之類普及性問題。
“我很沮喪,覺得我已經耗盡心力,但依然是這樣的結果,做不好了。”茅威濤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那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了“辦公室恐懼癥”,寧愿成天泡在排練場,練功、排戲,回到自己原來的演員崗位。
還有一次,茅威濤全家去愛丁堡戲劇節觀看演出。英國人對戲劇的狂熱令她震驚,八十多個劇場全部爆滿,一票難求。這種狀態,茅威濤覺得在中國不可能出現,又打起了退堂鼓。“其實我可以躺在功勞簿上,如果再多排幾個戲,不過是數量的疊加,但是我不愿意這樣做。”茅威濤說。
焦慮感在2013年迎來轉機。多年前浙江省政府關照小百花發展,劃出來的一塊土地,解決了拆遷問題,可以正式進入規劃、建設階段。就在那時,她開始醞釀創辦百越文創,興建駐場劇場。她多次考察日本著名的寶冢歌劇團。寶冢依靠自己的兩家駐場劇場和藝術學校,一直運轉良好。茅威濤受到啟發,決定效仿寶冢,創建越劇的駐場劇場;同時效仿寶冢,不斷包裝、推出明星演員、明星組合,“這些才是真正能改變一個劇團命運的方法”。
早些年,茅威濤也參加《天天向上》這樣的綜藝節目“圈粉”,也“跨界混搭”,比如和金星合作。金星用舞蹈演祝英臺,茅威濤則用越劇演梁山伯;茅威濤用宋詞吟誦,金星在邊上用舞蹈表演姜夔的詩詞《暗香》。后來她拒絕了所有綜藝節目,不愿再去電視上當嘉賓、當評委“露臉”。
令她受到觸動的,是在韓國首爾觀看的音樂劇《西便制》。音樂劇根據韓國的同名小說改編,講述沒有固定職業,四處漂泊的盤索里藝人,為將女兒拴在身邊,在女兒睡覺時,用鹽酸弄瞎了她的雙眼。據說,這樣可以讓注入眼睛的靈氣轉移到耳朵和嗓音上,聲音因此不同凡響。盤索里是朝鮮傳統的說唱藝術,也被人稱為“朝鮮清唱”,形式簡單,一人敲鼓一人歌唱。音樂劇現場沒有花哨的裝飾,也沒有多余的音樂,大部分時間就是演員清唱。即使觀眾聽不懂韓語,也能感動到掉下眼淚。
“最終一個劇種能不能走出去,有沒有傳承的可能性,還是要靠作品,要把一個劇種最好的審美和演劇風格做透,強化它,讓它有標識性。”茅威濤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