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影響力投資符合“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新發展理念的要求,在中國經濟發展由高速向高質量轉變的過程中,引入社會影響力投資,以社會力量的參與來增加醫療、養老、教育、文化、體育等方面供給,通過公益與金融的有效結合,可以形成解決社會問題的合力。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汪徐秋林
因推行一系列領先于全國的嘗試方案,深圳市福田區受到中國公益界高度關注。
2017年底,共青團福田區委為解決福田區單身男女婚戀難的問題,與深圳市慈善會、國內某實體婚戀品牌進行合作,統籌了多個投資方和執行方,為注冊在福田區企業的單身青年們搭建聯誼平臺,在福田區人流密集的商業圈設立共青團公益相親角,還免費為單身青年建檔匹配,促進單身男女們的交友互動。這一系列活動,是福田區近年來借用影響力投資,通過純商業模式的“嫁接”,解決群體性問題的創新舉措之一。
打造社會影響力投資高地,正在成為福田發展的新名片。這個匯集了全深圳市三分之二以上持牌金融機構和一半以上創投機構的城區,自2011年起,就確立了“首善之區”的發展戰略,提出在發展中不僅要追求效率與增長,也要追求公平與共享。2017年12月,福田區進一步提出,要力爭在五年內實現“打造社會影響力投資高地,引領全國乃至全球社會影響力投資的發展,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發展目標。
義利并舉的新事物
社會影響力投資是指一種能夠兼顧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投資方式,即在取得投資回報的同時,也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其核心就是用商業手段解決社會問題。
何為社會影響力投資?
2007年,洛克菲勒基金會首次提出了這一概念。2010年,摩根大通和洛克菲勒基金會在合作研究報告《影響力投資:一種新興的投資類別》中,將其界定為一種區別于傳統投資方式的新興投資類別。目前,國際社會對社會影響力投資尚無統一定義,根據通行的觀念,它是指一種能夠兼顧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投資方式,即在取得投資回報的同時,也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其核心就是用商業手段解決社會問題。
自這一概念提出以來,社會影響力投資就吸引了來自政府、投資界和公益界的廣泛關注。2010年3月,全球第一份“社會影響力債券(項目)”在英國問世。2010年10月,社會責任指南標準(ISO26000)正式發布。2013年6月,G8輪值主席、英國時任首相卡梅倫發表以“影響力投資的威力”為題的主題演講,指出影響力投資能“解決即便連政府都感到束手無策的社會棘手問題”。同期,社會股票交易所在倫敦正式成立。2016年11月,聯合國開發計劃署影響力金融(UNSIF)成立,意在促進公私營部門合作推進可持續發展……
據二十國集團(G20)成立的全球基礎設施中心(GIH)預估,到2030年,世界范圍內基礎設施投資市場將存在10萬億至20萬億美元的投資缺口,每年在基礎設施領域內的投資需求約為2萬億美元,其中半數資金需求無法得到滿足。
國際公益學院董事會主席、招商銀行原行長馬蔚華接受南方周末采訪時表示,近年來全球化、信息化的發展,讓社會財富急劇增長,但同時也造成了環境污染、相對貧困化、不平等加劇等國際問題。社會影響力投資讓企業在追求經濟效益回報的同時,也注意社會責任的體現,如果越來越多的企業都能從社會影響力的角度出發,解決社會問題的資金缺口就會越來越小,社會問題也能從根本上得到解決。
據中國社會影響力投資研究團隊“善與志”研究員、德國聯邦總理獎訪問學者于澄分析,社會影響力投資發展的核心驅動力,是社會成員在希望推動社會生態良性發展的共識下,供給側和需求側雙方發生的變化:資金的供給方希望看到資金產生切實的效用,而不僅僅是退稅或避稅;資金的需求方——非營利組織也在探索培養自我造血的能力。
“義利兼顧、以義為先”,社會發展一直以來就有“良善資本”的影子。20世紀70年代末,孟加拉國經濟學家穆罕默德·尤努斯在孟加拉國開展格萊珉銀行(Grameen Bank,意為“鄉村銀行”)項目,為因貧窮而無法獲得傳統銀行貸款的創業者提供“微額貸款”。2011年,比爾和梅林達·蓋茨基金會出資1000萬美元投資Liquidia Technologies公司,助力其開發并商業化一種用于預防傳染病的疫苗。2017年12月,中國的社會價值投資聯盟發布《“義利99”評估報告》,通過Aim(目標驅動力)、Approach(方法創新力)、Action(效益轉化力)及其合一性對“義利并舉”的社會價值理念進行量化表達,以滬深300成分股為對象,將評估得分居前99位的A股上市公司稱為“義利99”。
據全球影響力投資者網絡GIIN (Global Impact Investing Network)2017年發布的統計報告顯示,社會影響力投資的分布領域更加廣泛,小微金融、能源、住房、食品、金融服務、林業、教育、制造業、基礎設施建設等都成為了主要的投資熱點行業。
“社會影響力投資解決了純商業不能做的事情,因為它照顧到了環境和社會的正面效應;也解決了純公益不能做的事情,因為它能通過資本運作,給公益事業帶來效率和創新。它可以投資某個立志于解決社會問題需求的企業,可以投資某個領域的技術,可以投資保護某一特定人群的項目……在社會的方方面面,例如醫療、健康、廉租房等,只要有商業需求和盈利模式,社會影響力投資都能給予相應幫助。”“善與志”聯合創始人、紐約佩斯大學公共管理系助理教授何莉君進一步對南方周末解釋道。
據GIIN發布的研究報告顯示,社會影響力投資平均可以獲得6.9%的回報率,其中那些在新興市場上運作的基金表現最佳,回報率平均可達到9.1%,而針對非洲的基金甚至可以達到9.7%。社會價值投資聯盟(深圳)2017年12月15日發布《“義利99”評估報告》同樣顯示,“義利99”公司不僅在“義”的范疇內能夠作出杰出貢獻,在“利”上與滬深300相比,它們的盈利能力、運營效率、償債能力、成長能力和財務貢獻同樣表現更好,在近22個月的市場回測中,它們的模擬指數持續領先于上證50、滬深300,現金分紅比例也高于滬深300,更能獲得A股市場投資方的青睞。
為什么義利99模擬指數會跑贏大市?“一方面是投資風格的轉變:近兩年投資者結構優化,主流機構性投資者回歸價值投資,其估值方式也由單維的財務價值向三維的綜合價值轉換;另一方面是投資理念的轉變。機構性投資者發覺,在新經濟時代,企業內、外部效應加速轉化,‘越積德的企業越賺錢,市場效率和社會公平可同向提升。”社會價值投資聯盟常務理事兼秘書長白虹對南方周末分析道。
降低社會再犯罪率的實踐
結果顯示,在跟蹤評估時間內(2010-2012年),首批參與試點的刑滿釋放人員再犯罪率與全國標準相比,降低了8.4%,而同時期內英國該類人群的再犯罪率又上漲了16%。
相關資料顯示,2010年,全球首個社會影響力投資項目“彼得伯勒社會影響力債券(項目)”在英國誕生。
社會影響力債券的發行組織——公益金融組織(Social Finance)與英國司法部簽訂合作協議,為英格蘭彼得伯勒監獄的3000名男性服短刑人員提供各項幫助,以降低此類群體的再犯罪率。統計結果顯示,彼時英國監獄此類群體中有約六成人在出獄一年后會再次觸犯法律,該項目就是為了給目標幫助人群提供為期12個月的,包括飲食、住房、培訓課程、心理幫助在內的“一站式服務”,以幫助他們重新融入社會。這一項目的開展,同時可以為英國政府在監獄、警方、法庭、對罪犯的處置等方面帶來相當有效的財政節約。
公益金融組織為此向包括洛克菲勒基金會在內的17家投資機構籌措了約500萬英鎊的資金,并將資金交由一專門為目標對象提供各種服務的非營利機構圣·賈爾斯基金(the St. Giles Trust)。在項目進程中,這3000名幫扶對象被分成3組,并設立了兩個預期指標:每一組罪犯的再次犯罪率要降低10%以上;若有任意一組未達到10%的預定目標,則最終三組的整體犯罪率需降低7.5%以上。2016年項目結束后,英國政府會根據項目評估結果付費:如果至少實現了其中一個目標,公益金融組織就可以得到英國政府返還的投資和收益,其收益率年化處于2.5%-13%之間,項目完成結果越好,回報越高;而若犯罪率的下降沒有達到7.5%以上,投資人就會血本無歸。
2014年,英國司法部發布了第一期由第三方機構評估的項目結果。結果顯示,在跟蹤評估時間內(2010-2012年),首批參與試點的刑滿釋放人員再犯罪率與全國標準相比,降低了8.4%,而同時期內英國該類人群的再犯罪率又上漲了16%。2017年,項目公布了實施第二期的評估結果,數據顯示,2012-2014年間,幫助對象的再次犯罪率降低了9.7%。
每期項目結束后,評估機構還需對目標人群進行兩年左右的跟蹤考察,因此第三期(2014-2016)評估結果尚未發布。但在2015年整個項目即將結束時,英國司法部網站登載了一份蘭德公司有關“彼得伯勒社會影響力債券”實施效果的評估報告。報告顯示,在評估項目除了經濟回報之外的收益時,幾乎所有受幫扶對象都對他們接受的幫助和項目中的志愿服務表示了高度滿意,同時那些志愿者和股東,也在服務對象、數據分析、與地方機構取得良好合作等不同方面得到了廣泛回報。在全面評估這只社會影響力債券的實施效果后,報告認為,“彼得伯勒社會影響力債券”無論在推進再犯罪率的降低還是在推進社會影響力投資債券的具體操作上,都積累了寶貴的經驗。蘭德公司因此也對該項目給予了高度評價。
社會影響力投資在中國
我國其實有很多企業都在涉足社會影響力投資,但因為現在缺少一個具體的衡量標準,所以無法精確統計投資的規模大小。
據國家統計局發布數據顯示,2017年我國全年人均GDP為59660元,若以美元計,則逼近9000美元。如果此后幾年我國人均GDP和收入可維持2017年的增速,在2022年左右,我國將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
那我們為什么還需要社會影響力投資?
2018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中指出:“我國仍處于并將長期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仍是世界最大發展中國家,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一些突出問題尚未解決……脫貧攻堅任務艱巨,農業農村基礎仍然薄弱,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依然較大……在空氣質量、環境衛生、食品藥品安全和住房、教育、醫療、就業、養老等方面,群眾還有不少不滿意的地方。”
采訪中多位受訪者均向南方周末表示,社會影響力投資符合“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新發展理念的要求,在中國經濟發展由高速向高質量轉變的過程中,引入社會影響力投資,以社會力量的參與來增加醫療、養老、教育、文化、體育等方面供給,通過公益與金融的有效結合,可以形成解決社會問題的合力。
社會影響力投資進入中國的時間不長,與國際普遍水平相比,我國社會影響力投資的規模和公眾認知度上還有待進一步深化。一直以來,公益應不應該獲利的質疑和爭議就不停息,但越來越多專業論壇、創業基金也在逐漸涉足、深耕影響力投資。像“殘友”“鶴童”這樣關注殘疾人和老人的項目,以及中和農信這類小額貸款扶貧企業,近些年在我國也有了一定發展。
2018年兩會,習近平總書記在參加廣東代表團審議時,要求廣東在營造共建共治共享社會治理格局上走在全國前列。作為中國三大金融聚集區之一,深圳市福田區近年來就一直致力于在推進社會影響力投資上發揮更大作用。在“打造成初具規模的社會影響力投資高地”總目標下,還將“實現構建社會影響力投資生態圈,建成社會影響力投資的國際交流平臺和信息匯集與交易平臺,成為社會影響力投資的研發核心區、產業聚集區、創新試驗區,引領全國乃至全球社會影響力投資,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作為下一步工作的具體目標。
為此,福田區制定出臺了一系列鼓勵社會影響力投資的政策文件,召開了“全球公益金融論壇暨2017年社會影響力投資峰會”,支持數十家金融、公益、實業、媒體等機構共同發起《香蜜湖共識》,并提出鼓勵相關法人、自然人發行社會影響力債券、社會影響力投資引導子基金、慈善信托、建設社會企業產業園區在內的18項措施,激勵社會影響力投資和相關主體在福田的快速創新發展。
據福田區副區長何杰介紹,下一步,福田區還計劃拿出一部分資金,對在社會影響力投資領域具有重要影響的學術成果給予相應支持,同時,全國第一只社會影響力基金也在籌備當中,按照規劃,這只基金除了主要將資金投向社會領域外,還會由政府引導收益讓利,拿出一部分收益作為特定捐贈。
從銀行家投身公益的馬蔚華,近年來也為社會影響力投資在中國的推進而奔走。他在國際公益學院創建了公益金融中心,組織編寫了第一部公益金融的教材,還準備建立公益金融案例庫,探索中國公益金融的標準和網絡生態的創建。
據馬蔚華介紹,我國其實有很多企業都在涉足社會影響力投資,但因為現在缺少一個具體的衡量標準,所以無法精確統計投資的規模大小,下一步工作,第一要在理念上推動、宣傳影響力投資內涵與中國高質量增長之間的關系,第二要培育影響力投資的主體、建立相關標準、認可一批影響力投資機構并引導其他企業朝此方向發展,此外還要建立影響力投資的生態,并讓更多政府部門了解并重視它。
以“善與志”為代表的第三方研究團隊,也是社會影響力投資在國內發展的一個縮影:這群擁有高學歷、復合專業背景的青年學者們,近年來不斷從觀察、理論的視角出發,向社會公眾、企業普及社會影響力投資的相關知識。
“國內很多資本和企業,他們在發展中想要產生社會效應的目的就已經涉及社會影響力投資了,但他們自己并沒有意識到。也正因如此,他們需要進入專業社群中尋找經驗,也需要將他們的需求和資本進行對接的平臺,以改變這樣無意識、隨意的狀態。這也就需要讓更多人了解‘社會影響力這一概念。”何莉君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