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麥爾:越了解外面的世界,越知道中國小村莊有多特別
人物=P
邁克爾·麥爾=M
P:為什么會對中國東北感興趣,甚至跑到大荒地村住兩年就為了寫一本書?
M:我是1995年作為“和平隊”的志愿者來到中國四川的,兩年后到了北京。寫上一本書《再會,老北京》時,我住在大柵欄的胡同里,還在大柵欄小學當老師。學校里一些學生不能在北京參加中考,小學畢業就要回到家鄉生活。我很好奇他們都去了哪里,所以想了解中國鄉村的變遷。但我并沒有找到相關的書,就想自己去寫一本。大荒地村是我妻子的家鄉,那里生活著她的一些親戚,很多年前我去過,所以就把目的地選在了那里。我之所以被東北吸引,是因為從過去到現在,有太多從不同地方來的人塑造或者試圖塑造著這片土地。
P:你對東北人有什么印象?
M:東北人很幽默,是一種草原式的幽默,和我從小生長的明尼蘇達州的鄉下很像,那里同樣臨近美國邊境的邊緣,被巨大空曠的空間和殘酷的冬天所包圍,人們必須學會自嘲。面臨惡劣天氣,或是擔心干旱、洪水時,誰會關心外界的潮流和政治?生命太短暫了,你還擁有它時,就應該享受眼前的每一秒鐘,拿自己開玩笑就是第一步,而不是拿那些比你弱小比你窮困的人開涮。東北人很像美國的中西部人,會首先拿自己的蠢事出來調侃,他們很熱情,很喜歡聊天,對每個人都很友好。
P:大荒地村的村民和你的家鄉的農民有什么不同?
M:我的妻子,一個在大荒地村長大的律師,告訴我應該用一個詞來回答這個問題:程序正當(due process)。美國農民擁有自己的土地,可以把它作為抵押來貸款,籌集資金用以改善自己的業務,但是大荒地村的村民不可以。
P:你住在大荒地村時,正趕上當地的企業承包村民的耕地,用來統一耕種大米,還會用公寓交換他們的院子,交換成功后再把老房子鏟平變成耕地。如果是你,你愿意接受這樣的交換嗎?
M:如果是我,我不愿意,但我也會發愁怎么能籌錢讓我的耕種變得更現代化。農民們實際上被困在了一個像第22條軍規一樣兩難的境地里:他們有自己的土地,但是不能拿土地去抵押獲得資金,也不能嘗試種別的農作物。所以我完全理解把土地租給一個公司,用平房去交換樓房所帶來的誘惑。但就像我當年在北京見證胡同拆遷一樣,讓人沮喪的是這個選擇太殘酷了:繼續日復一日地在田里耕地,或者徹底離開它;生活在一個有些破敗的不完全屬于自己的小院子里,或者徹底離開它。
P:《東北游記》的英文名字叫《在滿洲》,你怎么理解“滿洲”這個概念?
M:正式地說,“滿洲”現在并不存在,它更多的是一種精神象征,我覺得它代表一個想象中的地方,人們曾對它充滿野心和夢想,但最后又被挫敗。我和妻子曾經開玩笑說,當我們被困在工作、學校、人際關系中打轉時,我們“在滿洲”。
P:你曾經說過,為了寫作,在大荒地村生活時要“一只腳在里面,一只腳在外面”,這種距離感怎么把握?
M:陌生人、局外人擁有的優勢是了解這個村子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樣的。與此對應,他就會知道這個村子有多特別,因為他聽到的、看到的任何細節對他來說都是新鮮的。我的寫作方法就是記錄下任何我覺得新鮮的東西,而對于一個外國人來說,這就意味著:所有東西!我很喜歡讀《宋史》,因為寫它的人是蒙古族,對中原文化同樣有著濃厚的興趣,而且他想在野蠻人入侵之前保存這些文化。
P:如果現在能連線,你想對大荒地村的村民說什么?
M:我會和他們寒暄兩句,問他們身體好嗎?吃了嗎?莊稼收成怎么樣?我也會通過谷歌衛星地圖看看村子里那些新的馬路,看看我當時住的舊房子怎么被推倒。
P:你寫北京時,胡同正在拆遷,寫東北時,大荒地村在做“村企合一”的變革,你怎么看待這種“中國速度”?
M:對于寫作者來說,快速的變化當然是讓人著迷的。因為在這種環境下,如果我不知道我到底要寫什么,那么我只需要站在不遠處觀察,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站出來告訴我什么值得寫。在中國,改變的速度是讓我很困惑的事情:當人們提起幾年前發生的事情,就要用到“懷舊”這樣的詞,你會覺得快速的變化讓人過早地老去了。直到我寫自己的第三本書,我才開始停下來思考英國詩人T.S.艾略特的話,他說害怕自己經歷了很多體驗,卻錯過了其中的意義。

P:那北京大柵欄胡同里的人與東北大荒地村的村民相比有什么不同?
M:事實上,每一個胡同本質上來說就是一個小村莊。不過盡管大荒地村的村民自己意識不到,但其實他們比胡同里住著的老年本地人和新移民擁有更多穩定性。當你住在鄉下,你可能擁有自己的房子,有一個院子,有自己的菜地,還有地方養雞。但胡同里的人都住著很小的房間,用公共廁所。至于學生,村里的孩子和城里的一樣聰明,但是他們更有緊迫感,畢竟如果村里的孩子想考上更好的高中和大學,就要付出更多努力。
P:現在你對中國還有什么好奇?會把它們寫成書嗎?
M:我第三本要出版的書叫《通往臥龍之途:從頭了解中國》(The Road to Sleeping Dragon: Learning China from the Ground Up),是記錄我22歲時的經歷,那時我剛到四川,對它一無所知,從學中文、學用筷子開始,一路再到云南、西藏、新疆、甘肅,探索和融入中國。我想我的下一本書會是關于中國沿海地區的:我對中國長長的海岸線很著迷。我也計劃寫一本關于臺灣的書。
P:作為記者,你會想問自己什么問題?
M:做記者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向那些比自己有趣太多的人提問。
P:2017年你生活中的一個與眾不同的瞬間?
M:我現在生活在美國,今年我們家買了一棟有110年歷史的房子,花了一整年時間翻新它,既要讓它有安全性,又要保存它的歷史感。這正是我們想在胡同里或者在村子里做的事,但必須到美國才能負擔得起。45歲這年我過得很好,終于有了安定的感覺,不會總是想知道下一年會發生什么,會在哪里。
P:2018年如果你和自己所在國家的最高領導人有一次私人碰面的機會,你會跟他說什么?
M:我可以在你身邊隨行一年然后寫一本書嗎?
P:如果你有機會可以在2018年的第一天跟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在任何一個地方共進晚餐,你會選誰?選擇哪里?
M:我想和我老婆、兒子在四川吃川菜。“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