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部隆之:我的音樂味道是香菜,有股自己的怪味兒但讓人喜歡上了就停不下來

人物=P
服部隆之=H
P:對你來說,2017年遇到的最大挑戰是什么?又是如何應對的?
H:選一個的話有點難,如果說是今年印象最深的工作,就是為《哥斯拉》動畫電影配樂。這是《哥斯拉》電影第一次拍成動畫,在東京已經上映了。我之前為兩部《哥斯拉》做過配樂,一次是90年代,另一次在2000年初。《哥斯拉》本身是很有歷史的老電影了,它有非常多粉絲,他們對這部電影有很深的感情,每個細節都有人研究,所以抱著這種強烈的記憶,譜出來的曲子總會有人說好,有人說不怎么好。說起來這也算是第三次做《哥斯拉》了,我想盡量保持自己的味道,同時也能讓《哥斯拉》的影迷喜歡,在這一點上,花了很多心思。
不知道中國讀者是不是知道,日本有一個叫伊福部昭的老作曲家,曾經寫過《哥斯拉》的曲子,那是很久以前的電影了。那個曲子非常有名,日本幾乎人人都知道,所以讓伊福部昭以外的作曲家再寫《哥斯拉》,不論寫得如何,都會被拿來對比。譜曲的時候,有一種“就算被拿去跟那個曲子對比,也不能遜色”的心情,算是一種壓力吧。
而且,即便是動畫,《哥斯拉》還是很龐大的,畫面很有重量感,我想要通過音樂,實實在在地表現出“哥斯拉”的重量感,做出不輸給畫面的那種有重量的音樂,這是最近的一個挑戰。
P:2016年的大河劇《真田丸》在中國很受歡迎,還有早些時候的《半澤直樹》、《華麗一族》《新選組》,在中國也有很多人喜歡。這些日劇的主題音樂都是你的作品,你最喜歡的是哪個?
H:啊,選一個真的好難啊。聽起來可能有點矛盾,但對我來說,寫出來的曲子都是很可愛的,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每一個都很可愛。所以不論哪個,都平等地喜歡。但非要說的話,《華麗一族》的主題曲是在倫敦錄制的,跟倫敦愛樂樂團合作。那是非常有名的交響樂團,我記得是新年第二天錄音,樂團的每個樂手技藝都非常精湛,把我的曲子演奏出了特別美好、特別帥氣的一面,曲子好像變得擁有生命了一樣,很生動,這讓我很高興。
P:《真田丸》的故事背景發生在日本戰國時代末期,武士們在亂世中生存。在創作這部劇的原聲音樂的時候,你是如何理解劇中的人物和時代的?
H:我覺得那是一個真的要靠自己的能力生存的時代吧,當然了,人活著就多少都要靠些運氣,但在那個時期,一個人得靠他的實力、他的勞動、他的審時度勢活著。比如現在人們可以靠炒股賺錢,可能本身并沒有什么能力,但運氣好,一炒股就發財了。在戰國時代,這種情況比較少。大家都要拼了命才能活下去,用自己的雙手、自己的頭腦生活,拼命努力,懶惰的人沒有出路。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是會讓人充滿活力、看起來閃閃發光的時代吧。
我寫曲子的時候,有的一小時就寫好了,有的要花很長時間。《真田丸》的主題曲就花了挺長時間的,一方面是因為大河劇準備時間長,另一方面是為了找到最恰當的樂器,呈現這部劇中時代的氛圍,想了很長時間。一開始想過要不要把它做成交響樂,后來還想過用大提琴做主角,到了最后才決定用小提琴獨奏。前前后后花了快3周的時間,差不多算是寫得最久的曲子了。
P:你覺得在創作電影、電視劇的原聲音樂時,最關鍵的是什么?
H:一定要符合那個電視劇或者電影,符合它們所營造的那種氛圍,這是關鍵。當音樂響起的時候,這部電影、電視劇有沒有因為我的音樂變得更好,背景音樂有沒有為這部作品作出貢獻,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不過,太符合了也不行,還是要在里面保留自己的個性。把自己的味道恰到好處地藏進去,還要保證跟連續劇或電影氣氛相符,考慮這個平衡還是挺困難的。
P:你會如何形容自己音樂的味道?
H:會是什么呢?音樂這種東西,用語言很難表達。如果用調味料來比喻的話,我的味道可能是香菜吧!它有一股屬于自己的怪味兒,但一旦喜歡上了就停不下來,吃什么都想往里面放,我想成為這樣的存在。
有的音樂從頭至尾都非常完美,一聽就能120%全部接受,我覺得我不必要成為這樣。耳朵剛聽到的時候,不能馬上接受,但是仔細聽下來,會停不下來,喜歡得不得了,想一直聽下去,我喜歡這種感覺,想寫出這樣的曲子。
P:創作了這么多年日劇主題曲,你自己喜歡看電視劇嗎?
H:我啊,是不看電視劇的那種人,就算是自己創作主題曲的劇也不看的。打開電視基本上只看新聞,或者看看紀錄片。比如關于走過艱難人生的人的紀錄片,或者是有關一個國家歷史的紀錄片,如果有這種內容在播,就會忍不住看下去。或者像是BBC追蹤動物的紀錄片,我也挺喜歡的。
P:創作者都有一些獨特的習慣,比如有人一定要站著工作,還有人必須在絕對安靜中創作。你有什么特別的習慣嗎?
H:現在年輕的作曲家們,應該大多是用電腦作曲的吧。我的話,現在還是用紙和筆呢!我啊,到現在還是要在普通的五線譜稿紙上,用鉛筆一個個寫音符,跟過去完全一樣。其實我不是排斥用電腦譜曲,只是一直沒有下定決心開始這樣做,就這樣拖著拖著,拖到今天還是用老辦法作曲。再過一陣子,我的作曲工作就要滿30年了,這么說起來,真的是用自動鉛筆和五線譜,一直一直這樣寫了下來。
P:作曲的時候,遇到過感覺失落、挫敗的瞬間嗎?碰到感覺“寫不下去啦”的時刻,你會怎么做?
H:當然有啦,寫不出好曲子的時刻時常出現,而且周圍的人都不會知道這件事,這是一個純粹的“personal problem”(個人問題)。失落后只能等自己情緒恢復,再次站起來。但是開始的時候一旦失落了,要扳回來需要花很長時間,在下一個作品能讓自己滿意之前,那種沮喪的心情不管做什么都消失不了。
不過就在最近10年吧,我找到了一種魔法。我出生在一個音樂家庭,爺爺和父親都是作曲家,雖然爺爺已經不在了,但父親現在還在繼續作曲工作。我的爺爺是1907年出生的人,所以是100多年前出生的人,從那時候就開始作曲,接下來是我的父親,然后輪到我,就像這樣想一想,我們是一個已經在日本寫了將近100年曲子的家庭呢!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感到失落、陷入低谷的時候,就會說服自己,“這個家庭靠音樂持續了三代,100年來一直支持著日本音樂,你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這種血液流淌在你的身體里,你一定能挺過去的。”就像是給自己施魔法一樣,用這樣的想法鼓勵自己,“好,那我要加油了,一定會有好作品的。”這樣想我就會漸漸多一些勇氣。
P:你來過中國嗎?有沒有對中國的哪些方面感興趣?
H:上海世博會的時候,我在日本館做音樂導演,去過上海很多次,待得時間也比較久。我的爺爺在二戰期間去了好幾次中國,他很喜歡中國。他曾經寫了一個曲子叫做《蘇州夜曲》,是一首很有中國味道的曲子。爺爺在日本獲得了國民榮譽獎,幾乎是個家喻戶曉的作曲家,這首曲子在日本也很有名。因為這個關系,我對中國的印象很好,這大概是繼承了爺爺對中國的好印象吧!所以去中國的時候就在想,啊,這就是爺爺當時去過的地方,爺爺喜歡的中國到底是怎么樣的國家呢?是抱著這種心情去的。
P:你喜歡什么樣的音樂?
H:我從1983年到1988年在法國留學,那時候學的是古典樂,所以直到現在都還是挺喜歡古典樂的。法國有一個古典樂作曲家叫做加布里埃爾·福萊(Gabriel Fauré),他的曲子基本上我都很喜歡。相比于拉威爾這樣的作曲家來說,他不怎么張揚,真的很低調,非常樸素。盡管如此,初聽不覺得張揚,但越聽越有味道,好像會慢慢進入人的心里,一點點滲透,很有深度的感覺。就好像是用很好的雞燉湯,一點點入味,他就是那種頂級上湯,我對他是這樣的印象。
我也會聽流行音樂。喜歡的流行歌手,一個是已經去世的靈魂歌手雷·查爾斯,一個是芭芭拉·史翠珊,她作為演員出演了《往日情懷》這部電影,還自己唱了主題曲,我很喜歡她唱的歌。
P:對于現在音樂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有讓你特別擔憂的嗎?
H:擔心的事情是,現在聽管弦樂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不一定是指古典樂,人們不怎么愛聽非電子樂器演奏的音樂了。我不討厭電子樂,只是覺得如果年輕人能稍微多聽一聽管弦樂作品會更好。以前在沒有電腦的時代,想聽音樂可費勁了,不可能像現在這樣短時間內就嗖嗖嗖嗖獲取不同類型的曲子,現在大家能一首接一首聽了,其實是可以多嘗試聽聽不同種類的音樂的。
P:2017年做的最好的決定是什么?
H:既沒有好的,也沒有不好的決定啊!所有事情我都全力以赴去做了,所以很難去斷言它是好還是不好。特別是音樂,它是一個非常依賴感覺的東西,很難用語言說明。而在音樂之外,我今年都過50歲了,如果說好決定的話,是因為之前做過一個個好的決定,才有了現在的我吧。
P:如果可以和世界上一個領袖見面,你想要見誰?想和他說些什么?
H:我還挺想見見法老王的,想問問他,為什么世界上的戰亂不能消失?
P:此刻的你如果能夠擁有能力,改變世界上的一件事,你想要改變什么?
H:我想在一瞬間,讓大家完全平等,誰也不羨慕誰,誰也不輕視誰。但這必須是在一瞬間大家同時變得平等,稍微有點延遲的話,先平等的人和后平等的人之間就會產生差距,所以想要在同一個瞬間,大家一起平等。雖然很難想象,但我還是很好奇的,在那樣的世界里生活是什么樣子。
P:假如在2018年,一天可以變成25小時,你想在多出來的一個小時做什么?
H:只多一小時啊……只有一小時的話,真的是很困難啊,我想我可能會多喝一點酒吧!酒是我給自己的放松方式,因為我喝太多頭就會發懵,就寫不了曲子,所以在家工作的時候基本上是不喝酒的。可以放松的時候,我喜歡喝紅酒和清酒,有一段時間喝龍舌蘭,還挺沉迷其中。
P:對自己的2018年,有什么愿望和目標?
H:年后不久會有《哆啦A夢》的電影,我負責電影的原聲音樂創作。其實現在也正在寫呢!《哆啦A夢》在中國也很有名嗎?我想要好好做《哆啦A夢》的音樂,讓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