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一個耶魯大學終身教授

陳志武：害掉一個前景好的公司的最好辦法，就是給他們大把大把的資本

人物＝P

陳志武＝C

P：請用三個關鍵詞總結一下過去一年中國的經濟狀況？

C：去杠桿、調結構、穩增長。

P：過去的一年，共享經濟遭遇了“冰火兩重天”：一邊是“共享+”業態越來越豐富,行業實現高速增長；一邊是押金難退、關停跑路等負面新聞頻發。你對共享經濟的態度如何？這會成為長期可持續的經濟模式嗎？

C：人總是會吃一塹長一智的。短期的盲目或者泡沫，最終還是要回歸理性的，因為不會有人總是不顧回報燒錢。像共享單車等領域出現泛濫的局面，這些很難持續，最終會整體洗牌，留下幾家幸存者。現在很多公司流行儲值卡，說是有儲值卡才能打折消費，很多人就上當，他們都忘記了：儲值卡帶來打折是有原因的，不要把這個看成天上掉下的免費午餐，因為那些公司有可能關門倒閉跑路的，你存在那里的錢可能一分錢都找不回來，所以那些折扣只是對你承擔的風險的補償而已。我就不上這些公司的當。

P：過去的一年知識付費發展迅速，了解到你也有在喜馬拉雅上開設金融系列的付費課程，你如何看待互聯網知識付費的經濟形勢？

C：這是好現象，因為原來只有名牌大學、精英才能聽到的課現在誰都可以聽了，而且價格實在是便宜。之前北大清華、耶魯哈佛的資源只有這些學校的學生才能享用，學費也奇貴，現在不管你是在云南、貴州還是湖南、寧夏的鄉村，都能享用到。所以，對于社會來說，這是非常積極有益的發展。當然，這些新媒體也有局限性，因為這些媒體適合一般基礎知識的傳播，而如果要深化到專業水平上，還是離不開在大學里靜心學習的。

P：現階段中國PE/VC行業十分活躍，有大量資本涌入，包括許多地方政府也有產業扶持基金，但反而創業和守業越來越艱難了。像樂視不斷融幾百億的資，投資30多個不同行業領域，但贏利水平越來越低，最后虧損嚴重。這是資本市場的必然結果嗎？

C：這些年，地方政府出于好心推出了大量產業引導基金，到去年底超過1000多家；3年前產業引導基金不到3000億，現在早就超過3.5萬億元，這使得創投基金行業資金泛濫。尤其是一些地方官員聲稱這些引導基金不在乎回報，只在乎推動產業。這下好啦，本來最市場化的PE/VC行業也變得非市場化了，資金多得無處去，也不在乎回報，使“花別人的錢不心疼”的負面效果達到極大。你要知道，本來PE/VC基金行業是好東西，會催生產業創新，是因為這些基金最強調回報，甚至只強調回報，這就逼著資金的使用者必須好好創業創新，否則出資方不干的。可是，這些地方官員來到這個行業后，又說不在乎回報，就這樣，樂視、滴滴這樣的公司能快速融到大量大量的資金，就開始什么行業都投資、什么公司都買！

說真的，你要害掉一個前景好的公司的最好辦法不是別的，就是給他們大把大把的資本，讓他們忘記自己是誰、忘掉自己是什么。樂視、滴滴就是經典案例呀！這不是真正的資本市場的結果，而是行政干預市場的必然結果。

P：近幾年你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中國轉型過程中的市場發展和制度機制建設問題以及其他新興資本市場問題。那你認為金融發展在中國的崛起中扮演什么角色？從現在中國的經濟狀況來看，離成為一個“大國”還有多遠？

C：現在中國已經是一個經濟大國，這是近40年改革開放帶來的成就。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領悟了很多道理。第一，對外開放是好政策。以前，我們出于各種原因都喜歡排外甚至反外，把國門關起來，以為“關起門來悶聲發大財”才是正道。現在我們知道那是倒退之路。第二，民間自發投資發展才是硬道理。這些年中國經濟力量的崛起是因為民營經濟的崛起，最近流行的“456789”這個說法就告訴我們這個道理，說民營經濟“用社會40%資源、貢獻50%的財政稅收、創造60%的GDP、占70%的科技創新、貢獻80%的存量就業、創造90%的增量就業”，這些數字充分證明了民營企業的效率是最高的，給經濟增長的貢獻是最大的。第三，沒有金融就難有資源的有效配置，也更難有創新經濟。金融市場的突出功能是把死財富變成活資本，尤其是把本來不流通的未來收入預期變成今天可以靈活配置的資本。這樣一來，新創業的好公司有技術、有能力，所以有好的未來收入預期，然后通過資本市場對這些未來做定價、變現，這就提前實現創業成功者的億萬財富，進而激發更多年輕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去創業創新！這就是為什么我一直在強調金融的重要性，中國經濟的成功也證明了這一點。

P：你認為2017年中國經濟金融領域發生的最大變化是什么？

C：最大的變化是不再不顧一切追求增長速度，而是把增長質量放到更高位置，尤其是在金融領域去杠桿、降風險。經濟的高杠桿不能再往上漲太多了，否則風險太大。

P：請預測一下2018年中國互聯網相關行業的發展走向？

C：互聯網相關行業會繼續差異化發展，一方面行業老大的地位越來越強化，包括網游、互聯網金融、網絡知識付費業務等領域會往“贏者通吃”方向鞏固，另一方面，有特殊創意的互聯網公司也會深化發展。

P：選擇一個2017年的年度人物，會選誰？

C：姚振華。雖然很多人把他罵得要死，但實際上他的行為激發全社會關于什么是資本市場、關于什么是市場經濟的大討論，這種討論促進了社會進步。他最后沒有能控股萬科，但這本身無所謂的。

P：在過去的一年中，有沒有哪些時刻會覺得生活在這個國家真是太好了？

C：看到年輕人的創業創新熱情的時候。

P：2018年最想提升的一項生活技能是？

C：每天跑10公里、在健身房舉重練好體能。

P：如果在2018年我們國家只能推行三項新的政策，你認為迫在眉睫需要推行的是什么？

C：深化市場改革，讓市場起決定性作用，進一步放開資本市場的發展，推動農村土地制度改革。

P：如果在2018年有一筆善款，你最想捐給誰？或者希望投在哪個領域？

C：捐贈支持歷史學者的研究，建立大規模的中國歷史檔案資料數據庫，尤其是量化歷史數據庫，促進量化方法在各歷史研究領域的應用。我們中國人需要對我們是誰、從哪里來、如何來、生活方方面面是怎么演變到今天，等等，這些話題需要好好挖掘，深深挖掘。只有歷史研究更上一層樓，中國社會才能經歷一次文藝復興。

P：除去當下職業，最想從事什么行業？

C：做小說家、藝術家，在詩情畫意的世界里自由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