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雷

一戰空中王牌榜單上高居第七位的英國飛行員詹姆斯·麥克古登在1916年11月的一個下午看到了令他難以置信的一幕。5架英國皇家陸航第29中隊的DH.2單座戰斗機在阿臘斯地區圍攻1架落單的德國飛機。“我和戰友們猶如一群憤怒的黃蜂般發起攻擊,然而那個德國飛行員卻在4-5分鐘的時間里向所有英國飛機還擊,然后靈活地向東面飛離。”
麥克古登緊隨其后,他咬在敵機并在不到50米的距離上開火,他打光了飛機上劉易斯機槍的全部4個彈鼓,子彈竟全都被那架靈活的德國飛機避開了。返回駐地后的麥克古登極為懊喪地寫道:“我得給這個德國佬打滿分,不得不承認,他讓我們大家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傻子。”
一年后,麥克古登在一場載入史冊的空中格斗中與這個“德國佬”再次相遇,這個被英國飛行員稱為“德國佬”的就是1916年德國第2狩獵中隊年輕的見習飛行員維爾納·福斯,當時僅19歲。
福斯作為戰斗機飛行員的生涯只有短短的10個月,然而敵我雙方對他的評價高度一致:從不回避戰斗,總是在空戰中不顧一切。 福斯在1917年9月陣亡之前,一共取得了48次空戰勝利,戰績僅次于大名鼎鼎的“紅男爵”曼弗雷德·馮·里希特霍芬。直到一戰結束時,也只有2名德國飛行員的成績能夠超越福斯,他們分別是擊落62架敵機的恩斯特·烏德特和取勝54次的埃里克·洛溫哈特。其中只有烏德特一個人活了下來,這也足見一戰空戰之殘酷。
1897年4月13日,維爾納·福斯出生在萊茵蘭地區以盛產絲絨著名的老城克萊費德。
福斯在1915年8月1日前往設在科隆的第7預備航空營報到。能夠熟練駕馭摩托車的福斯同樣展現出在飛行方面的天賦,到1916年3月10日就被分配進入新組建的第20轟炸機中隊,成為這個飛行隊里年紀最小的人。


福斯不僅在11月21日正式轉為戰斗機飛行員,而且加入的是那時最令德國飛行員向往的飛行隊——駐扎在索姆地區的拉金科特-馬塞爾的第2狩獵中隊。
福斯不斷駕機升空,還和一名出身槍騎兵部隊的少尉飛行員建立了戰地友情,他就是波爾克的得意門生之一里希特霍芬。不過兩人在空中則保持著競爭關系,他們的擊落數都直線上升,輪流領跑德國王牌飛行員擊落榜單。里希特霍芬私下里承認福斯是自己“唯一的競爭者”。福斯則這樣寫道:“他(里希特霍芬)是非常出色的戰斗機飛行員,不過我覺得他并不比我強多少。”
1917年3月,第2狩獵中隊一共取勝15次,其中竟有11次完全歸功于福斯一人。福斯在5月20日回歸西線,升級成為第5狩獵中隊中隊長。8天后,已有31個戰果在身的福斯經歷了一次令他難忘的空戰,當時他和2架僚機一道進攻英國陸航第60中隊的新西蘭飛行員基思·卡德威爾,后者盡管以一敵三,身上還負了傷,居然還能靈活騰挪最終逃出生天。數天后的6月6日,他在和英國皇家海航飛行員克里斯托弗·德拉佩少尉的格斗中負傷。返回基地后,地勤人員發現他的“信天翁”D.Ⅲ座機已經完全無法修復。



于6月28日傷愈歸隊的福斯先是暫時接手第29中隊,5天后又成為第14中隊的指揮官。這個夏天,福斯應邀回國考察多種新型三翼機,他首先前往什魏林的福克飛機制造廠,在那里觀摩福克Dr.I三翼機。這種擁有三副主翼、翼面積自上而下遞減的新戰機機身纖小、體態輕盈、姿態靈活,具有超過當時絕大部分同類飛機的爬升率,而且在同類戰斗機多配備1挺機槍的情況下安裝了2挺斯潘道7.92毫米機槍。在試飛了該機的第一架原型機V4后,福斯立即深深地愛上了這種三翼機,福克工廠的當家人安東尼·福克欣然允諾。按照原計劃,福斯隨后應該考察另一款新型三翼機法爾茨Dr.Ⅰ,但他說那已全無必要,便徑直返回自己的中隊了。

向南飛了一段后,B小隊遭遇到1架德軍的雙座偵察機,麥克古登一馬當先準確攻擊。那架德國飛機中彈后幾乎垂直下墜。然后麥克古登帶領自己的小隊重新轉向北面。正當這位英國王牌飛行員打算向飛在自己右側遠處的幾架信天翁C型偵察機發動攻擊時,他忽然注意到前方有2架SE.5友機正受到1架“涂成銀藍色的德國三翼飛機”的攻擊。

麥克古登所見到的落難的英國飛機,來自另一個飛行隊。在18時過后,陸航第60中隊的2個SE.5小隊正在卡德威爾上尉的帶領下從巡航任務中歸來,其中飛在最后位置上的2架SE.5,分別由柴德洛-羅伯茨上尉和哈默斯利中尉駕駛。
飛行過程中,羅伯茨和哈默斯利注意到有1架本方的索普威斯三翼機似乎處境險惡,便雙雙降低高度趕去搭救,結果卻赫然發現那架所謂的友機其實是1架新型的德國三翼機。后者立即爬升并展開攻擊。一陣子彈射過,哈默斯利座機的發動機便冒出黑煙,引擎罩和機翼上都可以看到彈孔。哈默斯利開始不顧一切地俯沖逃離,但身后三翼機上的德國人緊追不舍。
緊追其后的正是維爾納·福斯。他保持著一貫的水準,不斷擊中哈默斯利的飛機,多虧SE.5具有堅固的結構,否則早已經在空中散架了。羅伯茨勇敢地沖上前去,試圖在近距離上朝德國三翼機開火,但沒能打中。
受此影響的福斯中斷了對哈默斯利的追擊,轉而以一個漂亮的機動咬住了羅伯茨的機尾,瞬間就把他座機的方向舵打成了碎片。這兩位第60中隊的資深飛行員知道遇上了勁敵,拼命駕駛著受傷的飛機向西面逃離。
而這一切就是麥克古登所看到的景象,他立即擺動機翼,帶領自己的B小隊投入救援。第56中隊的到場讓福斯不得不結束對2架受傷敵機的追擊(他本來大有希望為自己增添兩個新的戰果),轉而迎戰新的敵人。
在接下來的10分鐘里,上演了一戰空戰中最具傳奇色彩的故事之一。

當B小隊向他們的目標接近后,麥克古登從右面進攻福斯,伊頓公學的高材生戴維斯從左面迫近,穆斯普拉特和克羅寧分別跟在兩人身后,杰弗斯和揚則暫未接戰,他們爬升到較高的高度上以便觀察和掩護友機。
在更高處正有一群德國飛機,不過它們面對著與自己幾乎相當數量的英國“駱駝”式戰斗機,是不可能插手較低高度上的這場戰斗的。那時,在第60中隊中打頭的卡德威爾也注意到了這一幕,“我只能做旁觀者,因為那里已經容不下更多飛機了。”
照理說,當一名飛行員看到有4架敵機同時朝自己撲來時,第一反應應該是加速脫離,可是福斯的作為完全相反,竟向英國飛機迎頭而來。他一定認為,自己會有機會贏得更多戰果。
麥克古登后來寫道:“那個德國飛行員看到了我們,他迅速做出了奇怪的反應,不是爬升,也不是半滾回旋,而是在原高度上直接半轉迎戰。德國三翼機處在我們的包圍中,但那個德國人的操控極為出色,他似乎在同一時間段向我們所有人開火。盡管我連續兩次咬住了他的機尾,卻無法保持這種狀態哪怕1秒鐘,他移動得如此之快和出人意料,我們沒有人能夠逮到他……”
有那么一瞬間,福斯的飛機朝麥克古登迎頭飛來,而且高度略低一點,后者認為他等來了最佳時機,便壓低機鼻,用機首的維克斯機槍和機翼的劉易斯機槍同時開火。然而在那時麥克古登卻聽到可怕的“噼啪-噼啪”的聲音,那是德國三翼機射出的子彈正穿過他的機翼。
“我清楚地看到2挺斯潘道機槍紅黃色的槍口射焰,敵機從我身邊劃過時,我快速一瞥,看到一名沒有戴飛行帽的黑發飛行員。”麥克古登當時不可能會想到,這就是那個曾經在一年前讓他和他的4名戰友“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傻子”的那同一個德國人。
在最初參戰的第56中隊4名飛行員中,位置稍遠的克羅寧是最后一個向福斯開火的。他自認為發出了非常精準的一次長射。但當他從攻擊的俯沖中改出時,卻發現自己的飛機油壓報警,而那個德國人已經反過來打中了自己的飛機。
這個加拿大人陷入了驚慌,接著便加入先前倒霉的羅伯茨和哈默斯利,竭力俯沖然后飛向本方戰線去了。至此,福斯已經獨自擊退了3架SE.5,而且都是由資深飛行員駕駛的,但別的英國飛機緊緊纏繞著他。福斯在有限的空間里騰挪,連續做出出乎英國飛行員預料的機動,讓他們射出的子彈大部分都白白射進了空氣中。
就在那時,C小隊的鮑曼、麥伯利和霍吉到場了。另外兩人泰勒和加迪納則在穿越云層后已不知去向。現在,已經擊敗了3名英國飛行員的福斯,面對著來自西線最出色英國中隊的6名頂尖飛行員所組成的殺陣。要知道這幾位英國人加起來的戰果差不多接近170個,包括麥克古登的58個、鮑曼的32個、霍吉的27個、戴維斯的22個、麥伯利的21個和穆斯普拉特的8個。
在不斷的追逐中,這場空戰的交戰高度已經降到了600米。受到重圍的福斯側滾、俯沖、拉升,一次又一次逃脫密集火網,而且竭盡全力向每一架敵機發動反擊。
向來以勇猛著稱的鮑曼吃驚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對手,“我們6個圍著他1個,他的爬升和轉向都很出色,我一度覺得他比我們所有人都更優秀。如果他愿意,他大可以擺脫我們向東逃走,但他顯然不是那種人,他選擇一直和我們廝殺。”
電光火石間,福斯又打中了穆斯普拉特的飛機。那架SE.5的散熱器中彈,一條油管也被打斷。穆斯普拉特勉強控制住飛行,駕著這架拖出黑煙的飛機朝英軍陣地去了。福斯擊敗了第4個對手,但仍身處第56中隊精英們的包圍中,而這些英國人現在都急紅了眼,一心想要結果他。
對于接下來的事,麥克古登記述道:“這架三翼機仍在和我們周旋,有那么一剎那,我觀察到他同時遭到了5架飛機的集中射擊,要知道我們的SE.5可都是配有2挺機槍的。”

鮑曼覺得他在這次密集射擊中終于逮到對手,“當他朝我右側下方掠過時,我立即壓低機頭打出一通子彈,我看到打中了,但似乎并沒有對他的操控造成影響。這或許是我對這架三翼機所取得的唯一一次命中。”
在這片空中戰場上方大約300米處,另有一位旁觀者——駕駛著布里斯托戰斗機的英國飛行員羅思賽·斯圖爾特-沃特利少校。他也看到了這次兇狠的集中射擊,覺得那架德國飛機一定完蛋了,誰想到緊接著那架三翼機就又鉆出包圍圈重新拉起了機頭。“我就在上面注視著,看著他和7、8個對手纏斗了10分鐘之久,我對這個敵人的技巧和勇氣只能表示欽佩。”
當福斯再一次朝著麥克古登的飛機迎頭而去時,霍吉看到了機會,便從右后方朝德國三翼機打出一波長射,但沒能打中。另一方面,之前脫離位置去換彈鼓的戴維斯重新加入了戰斗,他從左面稍高一點的位置向目標接近,一口氣打光了彈鼓中的所有子彈。

正忙于和另外人交戰的福斯并沒有注意到戴維斯的回歸,他犯下了在這場空戰中的第一個錯誤:保持平飛狀態時間過長。這讓戴維斯得以繼續逼近并繼續開火,而且是確確實實地取得了命中。
緊接著,戴維斯緊急轉向以避免和德機相撞,那時他看到那架三翼機也在朝相同的方向轉彎,這是福斯犯下的第二個錯誤:和攻擊者轉向同一方向,這讓戴維斯有機會繼續射擊。
戴維斯看到那架德國三翼機開始向西面跌落,而且發動機顯然已經熄火。他立即俯沖追擊,先是打光了維克斯機槍的子彈,然后在飛行過程中重新裝彈,又朝墜落中的目標打出了20到30發子彈。就這樣,同為19歲的英國伊頓公學輟學生戴維斯成了德國人福斯的終結者,而這最終獲得了英軍的官方承認。
兩個小隊長麥克古登和鮑曼看著這架德國三翼機墜向地面,一時都不敢相信這個有如魔鬼般的敵人已經落敗。直到敵機在地面上擦撞出不算太顯眼的火光,他們才確信這場艱苦的空戰已經結束。
麥克古登后來報告德國三翼機墜毀于宗訥貝克西北偏北,“敵機快要觸地時翻轉,機背著地。”有人告訴麥克古登德國飛行員在機身翻轉時掉出了駕駛艙,麥克古登表示自己沒有看到這個細節。

那是個飛行員不知降落傘為何物的年代,座機被擊落的飛行員通常命歸西天,福斯也不例外。他的三翼機于18時40分左右墜毀在比利時鄉下小村弗雷岑伯格西北大約1.2千米處,英國人把那片地方稱作普拉姆農場。趕來的英國士兵無法從機身碎片中判斷出那是什么型號的飛機,只知道飛行員佩戴著藍馬克斯勛章。有些史學家聲稱英軍以全副軍禮為這個德國飛行員下葬,其實并無此事,福斯被英國遠征軍第58步兵師第174旅的炮隊草草收葬于普拉姆農場附近的一處大彈坑中。
在第10狩獵中隊的駐地休勒,飛行員們正在等著他們中隊長的歸來,但隨著暮色漸深,人們變得焦急起來。副中隊長魏岡打電話報告JG 1聯隊部,聯隊遍詢各中隊駐地而毫無結果。當天深夜,前線的步兵部隊發來報告,稱看到6架英國飛機擊落了1架落單的德國三翼機,大家這才極不情愿地相信福斯已然不在人間。
另一方面,贏得了這場空戰的英國飛行員陸續返回埃斯蒂-布蘭切,他們所有人的飛機全部帶創而回。最早返回的克羅寧的SE.5已經對操控完全失去響應,險些墜毀在那里;霍吉和麥伯利的飛機都是勉強迫降成功;麥克古登和鮑曼的飛機已經快要耗盡燃油。晚飯后,穆斯普拉特去機庫察看自己的飛機,他自己在機身上數出了42個彈孔!一旁的機械士表示這架飛機已經報廢了。他說自己無法理解為什么這架飛機沒有在空中解體。


那個晚上,第56中隊無人入眠,紛紛在猜測傍晚的這個對手究竟是誰?大家列舉了好幾個德國尖子飛行員的名字,包括里希特霍芬在內。與此同時,第60中隊也在進行著同樣的討論,不過目擊了這場空戰的新西蘭人卡德威爾相當確信對手的身份,“那只能是福斯,毫無疑問。我在5月里曾和他交過手,我認為他就是對方陣營中的No·1。”
和常見情況不同的是,作為勝利者的第56中隊完全沒有慶祝的氛圍。在經歷了這樣一場難以置信的苦戰后,每個人都心緒不平。鮑曼說,生平第一次,他對一個敵人的離去感到如此遺憾。克羅寧說,“恐怕每個人都在思索著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在空中單獨遇到這個對手,我們自己又能撐多久?”而當獲得確認戰果的戴維斯受到祝賀時,他表示:“要是那個德國人到地面上時還活著就好了。”一個月后的10月27日,戴維斯就在另一場空戰中陣亡。
1918年7月9日,麥克古登因為飛機發動機故障身亡,在離世前不久,他剛剛推出了戰時回憶錄《陸航五年》,在這部極具權威性的一戰空戰史料中,麥克古登以大量篇幅記述了和福斯的那場空戰。作為一戰中最為出色的飛行員之一,麥克古登提筆寫下:“終此一生,我都不會改變對這個德國飛行員的尊敬,他獨自一人和我們7個人戰斗了10分鐘,并且擊傷了我們每一架飛機。在我看來,他是最勇敢的德國飛行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