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日本進入企業百年慶典的密集期,近2000家企業先后邁入百年老店的行列。出現這一盛景的原因在于被稱為“大正創業潮”的時期,具體時間是從1912年至1926年。也就是說,與歷史上更為知名的“大正民主”相應,同期也出現了企業家群體,這些企業家創立了眾多延續至今的日本近代公司,這一群體也被稱為“大正起業家”。
可是,如果細細觀察一下這些大正期創立的企業,大規模且國際知名的企業并不多見,去年被鴻海收購的夏普可能是最為知名的。夏普1912年由其創始人早川德次創立于東京,1924年移至大阪。另外像同年創立的旅行業的JTB、大正制藥、西武鐵道等等,在日本國內是擲地有聲,但比起三井、三菱等企業集團來說,對日本經濟的影響力還是稍遜一籌。因此,如果想理解大正期的創業潮,還是要追溯到再早幾十年的明治維新時期。
今年是明治維新150周年,這個日本近代史的起點也同樣是日本政府開始重視經濟領域的政策轉折點。但是,政策的拐點并不意味著企業的興盛期,日本近代企業的推手要歸功于東京的澀澤榮一與大阪的五代友厚,前者被譽為“日本資本主義之父”,后者則被尊稱為“大阪的恩人”,二人均為辭官經商。
澀澤榮一官拜大藏省官僚,主持經濟領域改革,例如日本現代使用的度量衡以及國立銀行條例都是出自他之手。但在官場風生水起的時候,他卻辭職進入實業界,原因在于他之前奉命去歐洲考察和游學期間,發現資本主義的核心在于株式會社制度,結合之前自身儒者學統中所推崇的唐宋八大家之一韓愈的軍事組織論,提出“合本主義”,認為株式會社在于物的資本與人力資本的聚集,但要強調組織中的主體、主體與組織以及組織與組織之間的關系。他提出一個實業家在經營過程中不僅僅要追求私利,還要一心向公,甚至認為公利要高于私利,論語與算盤一致,道德與經濟合一。澀澤一生創辦了500多家企業,涉足金融與制造業,位列當時的15大財閥之一。根據澀澤史料館的統計,自明治時代至今,日本共出版了15000多種企業史,其中十分之一的企業,也就是1500多家與澀澤有關。另外,現在日本總計130余萬家企業中,90%以上采取澀澤所主張的株式會社的形式。從中,我們可以看出澀澤的影響力。
東京證券交易所為澀澤所創,而大阪的對應機構——大阪證券交易所則是五代友厚所建立。五代的經歷與澀澤非常相似,都是歐洲游學歸來入仕,后辭官下海。但與澀澤相比,五代主要是挽救了大阪在東京及其周邊區域近代工業化沖擊下的頹勢,通過促進跨業經營的財團來振興大阪以及關西地區。而與澀澤相同之處還在于他對于中小企業的扶持,例如現在商工會議所前身的大阪商法會議所(日商)就是五代與其他大阪實業家協同創立的。這個機構與遍布日本各地的“日商”一起,成為與大企業俱樂部——“經濟團體聯合會”(經團聯)相對應的業界組織。
可以說,明治時期的實業家多多少少都與官方有瓜葛,除了澀澤與五代這樣的鼻祖級人物直接出身官方之外,眾多早期的財閥也都直接受益于官方的庇護與軍事戰爭等政府采購合同,例如大倉、三菱與安田財閥等等。
這些部分意義上的紅頂商人維持自己財界地位的制勝之處并非以鄰為壑,反而是合作以及對中小企業的盡力扶持。在大正時期,當這些財閥從“起業家”漸漸進化為“企業家”的時候,“大正創業潮”也就在這些幕后巨鱷的耐心出資中慢慢展開了。
可以說,“大正起業家”是非常幸運的。一般來說,創業的最初10年應該是最易夭折的時期,但這些創業者當時遇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景氣。日本的近代工業化是從19世紀90年代實質開始的,以紡織業為中心。1911年,日本收回了關稅自主權,可以自由制定保護國內產業的關稅。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也減輕了進口品的沖擊,而且同時增加了對日本產品的需求。與此相應,造船與海運以“船成金”的形式為經營者帶來豐厚的利潤,也帶動了紡織、礦業以及化學工業的擴張。
根據日本學者對于大正時期的研究,“大正起業家”的來源多種多樣,包含與財閥有關系的人;經營者出身的起業家;證券從業者;以殖民地為中心的企業家;官僚出身;律師、新聞記者以及大學教授等專業人士;非財閥起業家;家產繼承者等等。其中,與財閥有關系的人比例最高,而且經常是一人身兼數職,在多家企業擔任管理者或者監督人,像澀澤、大倉以及安田財閥的關系人多涉足20家以上的企業。但是不可否認的是,起業家的來源在大正期日趨廣泛,特別是與明治后期相比,也就因此形成了一個創業熱潮。日本最大的企業征信機構——帝國數據在2016年對經營時間超過100年的日本企業進行了調查,發現明治期之前創立的企業占11.5%,而從明治期到1916年創業的公司占到88.5%。當然,這一比重反映出創業熱潮的同時,也說明了數量眾多的非超大型企業的出現。同期,日本開始出現“經理人革命”,也就是說非家族成員擔任經理人,也開始形成工薪階層。
大正創業潮之所以重要,可能并不在于這些起業家創立了多少至今仍響當當的企業,而是一個階層的出現。正如文中一直所稱,日本以“起業家”來稱謂創業者,而以“企業家”來指稱企業的經營者,當然,廣義的企業家也可以包括起業家。大正時期,日本早期的財閥起業家已經進入到企業家行列,并且通過積極扶持后起的創業者,形成了一個企業家階層。這個階層有賴于社會網絡的基礎,其中的原因在于家族或者合伙企業創業資金的需求、株式會社至少7個發起者的商法要求,以及信息網絡與內部留存資金的行業內走向等推動力。仰仗于社會網絡形成的企業家階層具有明顯的地域聚集性與資金融通性,也就增加了這一階層的穩定性與社會影響力。實際上,熊彼特所主張的企業家對于社會的創造性回應,并非源于一個企業家的單打獨斗,而是需要這樣一個群體甚至是社會階層的集腋與聚沙。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熊彼特的企業家定義更多是社會學含義的。
日本財閥體系雖然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后被美軍解體,但企業家階層的脈絡并沒有消失。曾經有日本的經濟學家調查過世界各國創立200年以上的企業數,日本名列前茅。可以說,即使是戰后才創業的索尼與本田也身處這一企業家網絡之中。

日本企業能夠超百年甚至五百年運營,不得不說其企業初代經營者的經營理念至關重要。澀澤的“合本主義”是其中的一個線索,而備受推崇的工匠精神也支撐了不僅僅是作為傳統產業的清酒、旅館以及吳服等明治期企業的生命線,而且也在近代產業中分分鐘展現出來。這種“物作精神”代替了無法對企業進行有效并購的市場監督的力量,以企業家的“名譽”來解決現代企業無法克服的代理問題。
梳理了日本企業家階層的歷史脈絡,也同樣觸摸到了現在這一階層似乎有些溫水青蛙的病兆。層層疊疊的企業家網絡很容易形成影響政策走向的利益集團;對傳統的堅守分明是一把雙刃劍,企業的止步不前以及創業意向的缺失不能不歸咎于此;相互持股可以防止敵意收購,但也阻撓了市場的有力監督,層出不窮的日本造問題究竟是物作的能力已經達到極限,還是企業家網絡的力量已經消失殆盡?活力門事件的堀江貴文、軟銀的孫正義以及優衣庫的柳井正都是離經叛道的日本企業家,無論是從正面還是從反面來看這些沖擊,日本起業家或者企業家階層也開始重新進化的進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