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江 劉亞如
由于天山北麓地理跨度異常巨大和地區經濟、文化力量的限制所導致的研究力量分布不均,以往關于天山北麓傳統建筑的研究工作多限于一般考察或局部研究。如安英新的《祖國最西端的關帝廟》[1]介紹了新疆伊犁察布查爾錫伯族自治縣納達齊牛錄鄉的關帝廟,揭示出我國最西部地區的關帝信仰、建筑形式與中原地區的一致性;鄧禧的《新疆清代傳統建筑研究》[2]對新疆漢式傳統建筑的特殊做法進行了探討,指出新疆漢式傳統建筑與其臨近的河西走廊地區在做法特征上具有一致性;張麗娟的《透析新疆傳統民族建筑的多元文化內涵》[3]選取新疆民居建筑和宗教建筑這兩個具有代表性的建筑類型,對新疆傳統民族建筑進行了介紹,涉及到了新疆天山北麓地區的傳統建筑。已有研究成果與北方官式建筑、新疆伊斯蘭教建筑和其它地域建筑的研究進展相比,集中于天山北麓地區傳統建筑的研究仍然十分欠缺。與此同時,國家近年來對一帶一路地區遺產保護支持的力度持續加大,本地區納入到各級文物保護單位的傳統建筑數量眾多、類型廣泛,它們在天山北麓嚴酷氣候環境和災害的影響下,自然侵襲十分嚴重。針對已有研究不足和建筑保護的迫切需求,以1910年莫理循中國西北行所攝照片為線索[4],這些照片是現存珍貴的影像資料,展現了當時天山北麓城鎮建設與建筑單體的連續圖景,對于進行天山北麓傳統建筑的整體研究十分重要。
喬治·厄內斯特·莫理循(George Ernest Morrion,1862—1920年),澳大利亞人,1887年受聘英國《泰晤士報》駐華首席記者,1912年受聘民國政府總統顧問。他在中國拍攝了大量照片,時跨清朝末年和民國初年兩個階段,留下了那個時代的中國印象,莫理循于1910年西北之行期間拍攝的眾多天山北麓照片①,成為了解當時該地區最重要的圖像資料。自1910年1月15日開始,莫理循進行了為期半年的中國西部考察,從北京出發,途徑河南、陜西、甘肅、新疆等省至俄羅斯。天山北麓作為這趟西北之行重要的行經之地,留下了大量珍貴的影像資料(表1)。莫理循所拍攝的天山北麓照片按照自東到西的順序逐次展開,構成了由木壘、奇臺、阜康、烏魯木齊、瑪納斯、烏蘇到伊犁的連續圖景,對于了解當時天山北麓地區整體城鎮建設與建筑單體情況彌足珍貴。
莫理循沿途拍攝了多張驛站、住宅、城鎮的照片,從中可以看到天山北麓地區民居和一般建筑采用的都是坡度和緩的生土屋面(圖1)。他在阜康還拍攝到了當地作為建筑外圍護墻的夯土墻現場施工場景(圖2),從照片上可以看出夯土墻兩端有立柱,采用三四根圓木作為模板固定在立柱上,黃土就地取材,每次夯筑約50 cm左右,逐層夯筑后就構成了天山北麓傳統建筑最常使用的夯土墻體。
天山北麓地處亞洲大陸腹地,距離海洋遙遠,屬于溫帶大陸性干旱氣候,降雨稀少[5]、氣候極端(圖3)。建筑對屋面的防水要求不似東部地區那樣嚴格,大量的民居和一般建筑會直接使用生土屋面。黃土是天山北麓地區取之不竭的資源,它比磚材、石材等更容易就地取材,本地干旱的氣候條件又使黃土所建造的房屋能夠保存較長時間,而且黃土熱惰性較好,室內冬暖夏涼,這些優點都使得黃土建材在天山北麓傳統建筑中發揮了很大作用。天山北麓雨水稀少,居住建筑構成了單坡或平頂民居的梁架特征,常省去單步梁、三架梁,而采用多步一折(圖4)的做法。天山北麓地區的風沙全國聞名,房屋一般低矮封閉較為嚴實,采取厚重的夯土墻圍合整個空間,形成了一個個圍護性極強的聚落。這樣的自然環境因素為天山北麓傳統建筑的生成烙上了深深的痕跡,形成了采用生土屋面、夯土墻體的居住形式。

表1 莫理循所攝天山北麓城鎮和建筑主要照片②列表Tab.1 list of photos taken by Morrison referring to towns and buildings in the north side of the Tianshan Mountain

圖1 從藍公爺家向南望城墻Fig.1 looking at the city wall from the Duke Lan's home

圖2 維族人在夯筑土墻Fig.2 Uighurs building the earthen wall
莫理循所拍攝的一些重要建筑,如烏魯木齊的文昌閣(圖5)、藍公爺家③的前門(圖6),可以看到建筑的檐下采用了花板代栱的做法,翼角處采用了弧腹角梁的做法,這些營造做法也是天山北麓傳統建筑區別于中原建筑最為獨特的營造特征。
天山北麓傳統建筑通常采用的花板代栱檐下做法(圖7),是在明清官式建筑斗栱的基礎上,將橫栱的位置由輪廓豐富的雕刻或彩繪花板所替代,檐下成為了一幢建筑中雕飾最為集中、最具代表性的部分,在本地域傳統建筑整體粗獷、封閉的風貌中取得了畫龍點睛的效果。
花板代栱在天山北麓傳統建筑上的演進經歷了一個長期過程,其伴隨著西北地區的磚雕、木雕工藝發展而來,還通過第三絲路④[6]與西南地區建筑的檐下做法具有一定相似性(圖8)。這些雕刻工藝從實用的宗教、美化目的中產生,以建筑為其載體并與之形成了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突出了天山北麓傳統建筑的裝飾效果。同時,天山北麓地區地震頻發⑤[7]的地質條件,花板代栱也發揮出其重要的結構性作用,采用的井干式結構所形成的檐下整體構造層,增加了建筑的穩定性,通長的花板(圖9)將各開間緊密地聯系到一起,具有著圈梁的作用,可以承受由于地基不均勻沉降等因素在建筑內所引起的彎曲應力,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或減輕了結構裂縫的產生。

圖3 天山北麓降水量平均值分布圖Fig.3 average distribution of precipitation in the north side of the Tianshan Mountain

圖4 天山北麓民居平屋頂做法Fig.4 residential fl at roof construction practice in the north side of the Tianshan Mountain

圖5 烏魯木齊南關文昌閣Fig.5 Wenchang Pavilion in Nanguan, Urumqi

圖6 藍公爺家前門Fig.6 the front door of the Duke Lan's home

圖7 天山北麓施用花板代栱的傳統建筑Fig.7 traditional architecture with Huabandaigong in the north side of the Tianshan Mountain
天山北麓地區宗教生活興盛,多元民族相互共生,不同宗教在此匯聚,傳統建筑依舊有著良好的市場基礎。花板代栱作為天山北麓地區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工藝至今仍然在建筑工匠的手中傳承,并廣泛應用于各類傳統建筑的建造活動,具有旺盛的生命力。
天山北麓傳統建筑中,角梁構件組在老角梁和仔角梁之間加入了“結刻”這一構件⑥,它們合稱為“挑腳”,結刻之上的仔角梁頭弧腹向上,似長頸鹿的脖子向天翹起,而成為天山北麓傳統建筑的典型標志(圖10)。
在天山北麓傳統建筑檐口屋面平緩⑦的情況下,仔角梁要完成翼角起翹,一方面要從老角梁位置伸出一段距離,滿足翼角沖出,布置翼角飛椽;另一方面,貼附于水平老角梁上的仔角梁,為了實現翼角起翹,就需要向上翹起,而做成弧腹狀,優點是節省木料。這樣,在近乎水平布置的老角梁所形成的平緩屋檐上,長頸上翹的弧腹仔角梁完成了翼角沖出和起翹(圖11)。
作為翼角,人們自古就一直追求“如鳥斯革、如翚斯飛”這樣的傳統建筑神韻。在建筑檐部平緩的情況下,弧腹仔角梁上翹于坡度低緩的屋頂上,更能取得坡屋頂反曲向上、飛檐翹角極富動感的視覺效果,而成為建筑上的亮點。并且,在詢問工匠的過程中,他們幾乎都是說這樣做是為了“樣子”,即好看的意思,說明了弧腹仔角梁滿足了人們視覺效果。在構造能夠實現的條件下,又特意強調仔角梁弧腹上翹的形象。
莫理循在伊犁期間拍攝了一張伊犁鼓樓(圖12)的照片,即是現存的伊寧拜圖拉清真寺宣禮塔(圖13)。拜圖拉清真寺建于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現存的宣禮塔為三層三滴水的屋頂形式,一、二層面闊三間,正方形平面,三層為六角攢尖頂,各層間有內部樓梯相通。

圖8 花板代栱形成示意圖Fig.8 schematic diagram of Huabandaigong generation

圖9 通長花板構件示意圖Fig.9 schematic diagram of the long carved board

圖10 施用弧腹角梁的天山北麓傳統建筑Fig.10 traditional architecture with arc hip rafer in the north side of the Tianshan Mountain

圖11 弧腹角梁營造做法Fig.11 arc hip rafer construction practice

圖12 伊犁鼓樓Fig.12 Yili Drum Tower

圖13 拜圖拉清真寺宣禮塔現狀Fig.13 the minaret of the Batula Mosque

圖14 速檀·歪思汗麻扎Fig.14 Waisi Han Mazha

圖15 霍諾海喇嘛廟大殿Fig.15 the main hall of Lama Temple in Huonuo Sea

圖16 博湖巴格希恩隨木喇嘛廟Fig.16 Lama Temple in Bagesiensuimu of Bohu County

圖17 昭蘇圣佑寺大殿現狀Fig.17 the main hall of Shengyou Temple in Zhaosu County
拜圖拉清真寺邦克樓為木構抬梁式結構,檐下和翼角都采用了前述花板代栱和弧腹角梁的建筑做法,其與本地域內的其它伊斯蘭教建筑都具有天山北麓傳統建筑一致的營造特征,其所采用的木構抬梁式結構體系及其營造特征,顯著區別于以阿拉伯磚石穹頂為特征的南疆伊斯蘭教建筑景觀。
清政府平定準噶爾后,陸續從天山南路遷來維吾爾農民來伊犁和天山一線屯墾。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辦事大臣阿桂在《奏伊犁增添兵丁及種地回子并修筑城垣等事一折奉》中提及“伊犁種地回子現有三百名,宜于次年再添七百名以足千名之數,適經舒赫德奏派回子五百名,令其攜眷于來年春由阿克蘇起程赴伊犁種地”⑧。經過不斷的移民遷徙和繁衍,維吾爾族人口規模逐漸壯大、屯墾面積不斷增加,嘉慶九年(1760年)將軍松筠奏“伊犁種地回子六千戶,從前每年每戶交糧十六石,通共每年交糧九萬六千石,迨后生齒日繁,添墾地畝,于乾隆五十九年奏明又共續增交糧四千石,是六千回戶四十余年生齒倍加”⑧。伊犁地區因此形成了大量維吾爾族聚居區,伊犁的寧遠城由于維吾爾族人口眾多而被稱為回城[8]。在與其它民族長期交往共存的過程中,維吾爾族建筑深受木構抬梁式結構體系的影響,拜圖拉清真寺、速檀·歪思汗麻扎(圖14)、墩買里麻扎等維吾爾族宗教建筑也有著一致的營造特征,形成了天山北麓獨特的維吾爾族伊斯蘭教建筑類型。
在由伊犁前往阿克蘇的途中,莫理循拍攝到了一座喇嘛廟(圖15),其大殿共兩層,一層面闊五間,南向開門窗,其它方向砌筑磚墻,二層面闊三間帶圍廊。從其形制和規模比對來看,即是現存的昭蘇圣佑寺大殿。圣佑寺建成于清光緒十七年(1890年),是全疆規模最大、保存最為完整的蒙古族喇嘛廟。新疆地區較小型的蒙古族喇嘛廟(圖16)以及蒙古族民居,均是采用木構抬梁式結構體系及其營造特征[9],一般都在南向設置門窗,采納陽光,而在其它方向則砌筑厚重的墻體,防止凜冽寒風的侵襲[10],圣佑寺的建造也遵循著這樣的傳統。
從現今圣佑寺大殿的形制看,其一層在后期改建中添加了一圈圍廊,形成了面闊五間帶圍廊的面貌(圖17)。作為新疆地區最為重要的厄魯特蒙古喇嘛廟之一,圣佑寺大殿采用的也是木構抬梁式結構體系,而在改建過程中又受到了藏傳佛教“都綱法式”建造規則的影響[11],其來源于旋行禮佛的宗教儀軌,在建筑中形成層層嵌套的“回”字形空間。“都綱法式”雛形最早出現在西藏桑耶寺的烏策大殿中[12](圖18),此后歷經不斷的發展與完善,其規制漸趨普遍化和定型化。圣佑寺大殿建筑平面略呈正方形,室內供講經之用,主要承擔著藏傳佛教中大經堂的功能。圣佑寺建成后由于其在厄魯特蒙古中的重要地位以及宗教儀軌的需要,大殿建筑首層加建出一圈圍廊并設有瑪尼噶拉筒,形成了供眾多信眾旋行禮佛的轉經道(圖19),體現出藏傳佛教“都綱法式”的建筑空間布局方式。
新疆天山北麓地區在多民族交流、影響過程中,傳統建筑普遍采用了以木構抬梁式為主的結構體系,這一地域范圍內,漢、維吾爾、回、蒙古、錫伯等眾多民族相互雜居[13],各民族通過相同的營造做法形成了多元統一的建筑文化景觀。同時,結合本地域自然氣候和建造傳統,天山北麓傳統建筑就地取材,廣泛采用生土屋面、夯土墻體[14],并產生出在整體粗獷的建筑風貌中凸顯裝飾性的花板代栱的檐下做法和弧腹角梁的翼角做法,形成了由木壘到伊犁綿延一千余公里、別具特色的建筑營造特征,在中國建筑史中占有著重要地位。

圖18 桑耶寺烏策大殿一層平面Fig.18 the first floor of the main hall of Samye Gompa Temple

圖19 圣佑寺大殿一層平面Fig.19 the first floor of the main hall of Shengyou Temple
注釋:
① 這些照片資料主要收錄和保存在《1910,莫理循中國西北行》中和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州立圖書館的米歇爾圖書館(Mitchell Library)中。
② 照片名稱使用莫理循自己對照片的描述。
③ 即輔國公載瀾在烏魯木齊的府邸。
④ 西南群山之中有一條貿易路線,今日稱為‘第三條絲路’,聯系中國西北與西南。
⑤ 我國的主要地震,分布在華夏、西域及青藏三大斷塊的邊界活動帶及其內部次一級斷塊的邊界上,青藏高原北部邊緣地區發育了多條平行的活動斷裂帶。“北天山地震帶位于天山北側,橫穿新疆,近東西向展布。該地震帶東起巴里坤,經烏魯木齊、烏蘇、伊寧進人哈薩克斯坦共和國,是新疆的主要地震帶之一,有歷史記載以來,此地震帶發生了MS≧7.0級地震6次。”
⑥ 奇臺地區角梁構件組從下至上的本地名稱為握角梁、結刻和假飛頭。
⑦ 工匠將本地屋頂坡度變化總結為“檐如平川,脊如高山”,即是說明檐口處坡度和緩、屋脊處坡度高聳的屋面特征。
⑧ 見(清)《新疆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