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國

蓮悅

《西游記》里的女兒國王是個美麗溫婉的人間女子，一聲聲“御弟哥哥”能叫碎天下男子的心，卻奈何郎心似鐵，這世間終究不會有哪一段感情可以真的做到“不負如來不負卿”。于是，縱使靈山萬里遙，也只能凄然送別罷了。

其實，玄奘早在《大唐西域記》中便講過一個比吳承恩的《西游記》更為精彩的“女兒國”的故事。

話說在印度次大陸南端有一個國家叫做僧伽羅國，經考證，即為今天的斯里蘭卡。傳說中，這里有一座大鐵城，城中居住著五百女妖。每當有商人行船路過，女妖便化作美女，手持香花，演奏音樂，出來迎接慰問，引誘商人入城，歡樂飲宴、交歡之后，便將他們押入鐵牢中，慢慢吃掉，再等其他商人的到來。

在玄奘的筆下，“女兒國”的故事還僅僅是人與妖、正與邪之間的斗爭。而日本作家井上靖的短篇小說《羅剎女國》，則對玄奘所錄之僧伽羅國的傳說進行了更有意思的演繹，妖精不再僅僅只是妖精，她們有了豐潤的人間情懷。

女妖們將商人引誘到城中，并與之結為夫婦，生下女兒。這些女妖是比男人們以往所知的任何女人都更加溫柔賢淑的美麗女子。她們對自己的男人情深意切，因為她們有兩種本事，能作為妖精在天上自由飛翔，也能變作人間女子溫柔體貼。但同時，她們也背負著這樣一種命運：如果變成人的樣子持續千日，就再也不能變回妖精，而只能作為人間女子存在。

女妖為何要放棄自由的天性化身為人？要作為女人走進人世的藩籬，承受世俗的規則和男人的薄幸？

比之女兒國王的柔腸繾綣，人們更喜聞樂見于和尚在各色女妖精中的周旋。所以，作為一部禁欲系的小說，《西游記》里幾乎沒有人間恩愛，唐僧注定騎著白龍馬絕塵而去?！洞筇莆饔蛴洝防锏奈灏倥m然有了愛與欲，卻是人妖有別的老生常談，善惡分明之后也就寡淡無味了。倒是井上靖的《羅剎女國》，雖然妖是妖他媽生的，人是人他媽生的，但妖一旦有了人間的情和愛，故事也就悱惻纏綿起來。

“為了你，我能忍受一切痛苦，為了你活下去，我隨時愿舍棄自己的性命;但我有一個請求，請不要移情別戀，此心若變，我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對你好了?！边@是井上靖杜撰的妖的心聲。在《羅剎女國》里，女妖們在保持人間女子之態千日最終變成女人之前，隨時都可能變回惡魔原形，將男人關進鐵牢，吃掉他們。而促使她們由善變回惡的，恰是男人的負心。

但是，女妖們顯然并不想保持這種可以獨立主宰自己命運的能力。她們渴望成為真正的女人，她們甚至祈求男人，“請把我們變成人間女子，帶到你們的家鄉。那樣即使將來你和別的女人私通，我也只好強忍悲傷了。不知道這對自己來說是否幸福，但現在只能如此?！?/p>

《大唐西域記》里關于僧伽羅國的傳說中完全沒有這些內容。妖即是妖，再是幻化得美麗溫柔，終究有魔心曝露的那一刻。她們存在的目的就是誘騙和吃掉男人。人妖殊途，這是佛教徒的堅定信念。這樣的信念在吳承恩的《西游記》中得到了最為具體的詮釋，哪怕妖已經變成了柔情似水的女兒國王，仍舊無法動搖信徒西行求法的決心。

井上靖的《羅剎女國》所演繹的，則完全是在東方傳統文化語境中才有的故事。女人，哪怕她曾經是神通廣大的女妖，終究只是男性的附屬品。她們的存在依附于男人的認可和同情。

釋迦牟尼出家前曾與愛妻耶輸陀羅育有一子，但為了悟道成佛，釋迦牟尼終究拋妻棄子。據說，耶輸陀羅在得知丈夫永遠地離開了自己后，凄然說道：“女人永遠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孩子和心愛的人，這樣的事，只有男人做得到！”

這樣，我們也許就能回答先前的問題：女妖為何要放棄自由的天性化身為人？要作為女人走進人世的藩籬，承受世俗的規則和男人的薄幸？是因為愛情嗎？不是。無論《大唐西域記》、《西游記》還是《羅剎女國》，里面都沒有愛情的蹤跡。這一切其實只是因為世世代代、千百年來一直在血脈中延續的——文化。

所有的女人原本都是天地間自由且放縱的妖精，一旦結婚生子，人生便塵埃落定，偶有離經叛道者，必有一只逗逼的猴子大喝一聲：“妖精！吃俺老孫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