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德泉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蘇州古城還很小,出了城門便叫城外,居住人囗不足60萬。而小小的姑蘇城約至八十年代前后卻擁有20多家戲院。既有城里觀前文化圈的開明大戲院、新藝劇場、大華劇場(北局周圍)、萬利劇場(宮巷朱鴻興北)、美琪大戲院(宮巷蔡匯河頭口)、麗都影劇院。(樂鄉飯店斜對面)、鴻運劇場(西腳門原土特產商場頂樓)、觀前影劇院(玄妙觀三清殿北)、桃塢影劇院(東中市的原名中國大戲院)。還有城外文化圈如石路一帶有:皇后大戲院(后改大眾電影院)、金門大戲院(后改新華電影院)。閶胥路(俗稱小荒場)有三家場子:一家專唱各種地方戲的易興戲院、一家專唱江淮戲的東方戲院、一家專唱常錫文戲的金明戲院,還有石路上的光華戲院、和平戲院后改人民劇場。在胥門有:胥門戲院(后改躍進影劇院),以及復興、大都會、迎仙等(還不包括電影院)。那時的戲院可謂星羅棋布,盛況空前。雖時過境遷,大多都消失了,但老戲院留給一代人的溫暖微笑記憶猶在。
戲院往往是一座城市的地標,老戲院亦承載了人們對于城市舊模樣的記憶。一座座老戲院,畫著時代的影子堅定地矗立在城市的角落,上演著劇本生活的悲歡離合,記載著幾代藝術家的精彩演繹,也留下了那時候我成長生活中幾多難忘的看戲往事。
過年是小孩最喜歡開心的假期,吃年夜飯拿壓歲錢,家人團聚,跟隨大人走親訪友,充滿年味其樂融融。過年還有件開心事,父親往往會帶著我去聽書看戲,那時候文藝生活比較單調,高檔些的娛樂享受也就是看電影、聽書、看戲。春節里某天晚上父親對我說,明天帶你去開明大戲院看京戲“武松打虎”,突然的快訊讓我喜出望外,高興得難以入眠。不斷在想開明大戲院是怎么樣的?武松打虎會是真老虎嗎?想著想著迷迷糊糊進入夢鄉。
翌日春寒料峭,我穿著過年的新衣服、新棉鞋,戴著新帽子,跟著父親來到北局小公園,這里可真熱鬧:大商場、電影院、評彈書場、大戲院遍布四周,其中要數開明大戲院最氣派了。開明大戲院門前人頭濟濟,祝福拜年聲、致禮招呼聲,歡聲笑語;售票窗上“客滿”兩字紅燈閃閃,還有等人的、等退票的,春寒難擋人氣,熱鬧非凡。我呢則被劇院門口“武松打虎”的廣告畫吸住眼睛,不一會就被大人拉著穿過人群走進劇場。“呀!”這么大的劇場,約有千余只可翻板的坐椅,紫醬紅大幕展現在眼前,臺下有樂池據說是琴師們演奏之處。劇場內的燈漸暗,黑黑的,“嗒嗒嗒……咣!”鑼鼓器樂聲在暗了燈光的樂池中響起來,越來越緊,越來越響,又慢慢輕下來,大幕徐徐拉開,臺上的燈光漸漸亮起來。只聽見幕后那聲“走啊!”短促而滯重,一個身穿黑色英雄襟的英雄,跌跌沖沖走向臺中央。坐在我旁的寄父告知我:“這就是武松。”我反問:“這是打老虎的英雄嗎?”“對呀,武松和我一樣喜歡喝老酒啊,他喝醉了。”寄父中午剛酣酒,邊說邊頭沉下,自顧自小瞇會去了。喔,上臺來個喝醉酒的武松,他還能打老虎嗎?我著實為武英雄擔心呢。接下來武松唱京戲,很響亮,還未滿十歲的我又聽不懂,左顧右盼不靜心。這時父親拉拉我,輕聲對我說:“好好看!”不一會只聽見臺上風聲呼呼鑼鼓聲聲,“勿嚇,老虎要出來哉。”父親對我說。越是這樣我越擔心老虎阿會吃人,手緊緊地拉住父親的手。話未斷音,臺上猛地一聲,只見一只老虎模樣躥上臺中央,嚇得我拿手捂住了雙眼。突然鑼鼓聲“砰”的一下,旁邊瞇瞇睡夢中的寄父一嚇酒醒,猛虎撲向武松,大鑼又“嗆”地一聲,武松舞起棍棒,一個亮相,雙目圓睜,緊接著緊鑼密鼓,英雄與老虎大打出手,精彩極了。最后又一個亮相,武松把死去的老虎一拎露出一個人臉,老虎原來是人扮的,終于解除了我心中之惑。我早已把雙手移開眼睛,跟著全場觀眾鼓起掌,興奮極了。喔,這就是京戲武戲,太好看了!怪不得老話說,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是我笫一次進大戲院,一切感覺都是新鮮稀奇,給我留下了難忘美好的記憶。

上世紀80年代評話名家周蘇生專程到蘇州開明大戲院
那時的勞動節氣候沒有現在熱,春暖花開十分宜人。難得一天的節日休假,父親安排一家出門文藝消遣。趕緊吃了午飯,我與小弟跟著父母,高高興興步行去觀前街宮巷萬利劇場看滬劇,因我家離觀前不遠,不多會走過石子鋪路的皮市街、大成坊就來到了觀前街。踏上方石塊鋪成的觀前街路面當然要比小街路道平整多了,只見觀前街上熙熙攘攘,十分熱鬧,掛了好多橫幅:“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全世界無產階級聯合起來”……再往東觀看怕,一座剛搭好的綠色牌樓高聳,上面彩條飄飄,充滿節日氣氛。走過牌樓向著正山門的宮巷走進去沒多遠就是萬利劇場。一看門面不大,哪能跟開明大戲院相比,我也算進過大劇場的今天帶著小弟當然要嫌鄙一下的。劇場門口倒是人頭濟濟,我們不管擁擠,移步前去看廣告牌只見上寫滬劇“僵尸開店”,什么意思完全不懂。由于候場門廳小,檢票入場排起了隊,入劇場后一看場內也不大,約容百余座,而且是禮拜凳,舞臺大幕緊閉,也沒樂池,比較簡陋的小劇場。父親拿著戲票對號引領我們入座,還未坐下,只見旁邊有人在招呼我父母,“娘舅、舅姆”清晰的上海口音(蘇滬兩地習慣跟著小輩稱呼熟人),喔,原來是方師母,約好了一起來看戲的。離開場還有一些時間,大人們寒暄暢談著。姑母與方師母是一對戲迷,特別愛看紹興戲(越劇)與申曲(滬劇),方師母呢是上海派頭的女士,移居蘇州好多年,鄉音未變,一口上海白十分純正。十足的滬劇迷,還是楊飛飛的小姐妹,凡是楊派申曲沒有不看,沒有不知,若講起來更是滔滔不絕。“娘舅,迪只滬劇場子(指萬利劇場)蹩腳格,像阿拉上海呀……”方師母習慣自豪地說阿拉上海哪能呀。“阿要買椒鹽果玉、南瓜子……”小販小賣吆喝著,方師母順手買兩包給了我弟兄倆,我們當然高興又有吃又有看,嘀鈴鈴……紅燈亮一個“靜”字,這是要開演了。
場內燈光漸暗,一下子安靜下來,樂隊音起,低音大提琴響起來,頓時覺得戲韻濃濃,大幕徐徐拉開,舞臺上燈光亮起。只聽見唱戲聲傳出,卻未見有人出場,原來這是幕后先鋪唱,演員再上場亮相出彩。待演員走到臺中央亮相一看,怎么跟“武松打虎”的老法服裝不一樣?穿的是旗袍洋裝,新法衣裳,想必沒啥勁。待等演員說唱起來用的是上海話,才知道原來如此稱謂滬劇。后來領會到滬劇擅演時裝戲,蘇州人初聽容易聽懂很受歡迎,不像京戲演古裝劇,京片子中洲音難理解。臺上一幕又一幕,伲小孩吃吃看看,上得臺來一個女演員嗓音沙糯,唱腔悠揚,加之洋琴伴奏特別好聽。旁邊方師母帶頭鼓起掌來,全場一片跟掌。我佩服方師母懂行,從此我也懂了演員唱得好可以拍手。又聽方師母輕輕地對我姑母說:“臺上演唱的女演員是楊飛飛的學生,味道哪亨?”“怪勿得像格。”姑媽應答著。看上去戲迷看戲更有勁。
戲演一半,中場休息,場內燈光復亮,說話聲響起來了,評頭論足,有人在說散了場要趕石路看晚上的錫劇,也有人要去趕場看滑稽,看來這些人真正是看戲著迷。遠遠飄來陣陣五香之味,阿要賣香豆腐干五香茶葉蛋?父親領會有兩個小饞癆坯等著,買了些大家一起品嘗。于是熱氣、煙味、講話聲一片嘈雜,在老戲院里就是這樣的隨意,如今是體驗不到了。戲已一半,這次所看的滬劇是叫“僵尸開店”(據說又名“汪俗泰”)講一個僵尸鬼開店的故事,不是滬劇的名劇,之后就不曾聽說演過。當戲要繼續演下去時,方師母讓我母親照顧小弟,以恐嚇壞了小孩,讓我自己留心,膽小就別看。方師母說僵尸鬼要出場了,大幕拉開演出繼續,臺上燈光昏暗,樂隊奏出的聲音也是陰咯咯的,全場觀眾屏住氣,一片寂靜。這時的我更加害怕了,連忙用身上穿的外套拉上來擋住雙眼,耳聽得僵尸鬼上場了,說的倒也是上海話,唱的也是滬劇,沒聽見鬼話鬼叫,也沒聽見場內有人喊怕。于是我想偷偷看一眼,慢慢地將衣服移開一只眼晴睜開一看還是一嚇,只見僵尸鬼臉色刷白十分難看,走起路來一跳一跳僵哈哈,有點像以前連環畫中看到的鬼樣。嚇得又將衣服拉上擋住不看。再聽其說話唱戲,場內還有劇情笑聲,又忍不住偷看。忙是蠻忙,一會兒低頭一會偷看,最后這個戲究竟演啥內容當然不知。一幕一幕進入尾聲,我們弟兄倆的零食也即將吃光,在一片掌聲中整本滬劇“僵尸開店”結束了。姑媽說你們先回吧,她要陪方師母去后臺看那個唱楊飛飛腔的演員,說有東西托她帶給楊飛飛,真正的戲迷情結,方師母全身癡心癡情拴在了滬劇藝術上。
蘇州的秋天,丹桂飄香,滿眼果實,也是看戲最美好季節。1963年的國慶佳節,是我們全家人一次難忘的節日。因我二哥所在越劇團要來蘇州易興劇場演出,這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看戲感受,有自己二哥在樂隊彈琵琶,更期待要看看二哥的女朋友在臺上唱小生。
易興劇場就在閶胥路上,旁邊還有東方與金明兩家劇場,是個看戲的熱鬧之處。那天易興劇場門口熱鬧非凡,場子不大客滿連加座,而且女觀眾居多,開場前那一刻熱鬧得很,只聽見姐姐妹妹、阿姨姆媽,一片親熱聲。我們全家父親母親、大哥大嫂、我和弟弟,因為坐在前排,我們清晰地望見二哥他們樂隊演出前的忙碌,整理譜子,樂器定音……“靜”字燈一亮,樂隊吹拉彈奏越音濃郁,好聽,好聽!大幕拉開,曲曲越音中,淡雅精致的服飾美輪美奐,在色光的映襯下戲中人臺步婀娜,一個個飄然而出。樂隊的演奏與臺上的演員配合天衣無縫,我看見二哥一會兒撫弄琵琶,點子清晰,一會兒大三弦低音襯托,共鳴悅耳。有這樣多藝多才的二哥頓覺十分驕傲,此時此刻我想自己也有這一手該多好啊。“快看呀,你二哥的女朋友要上場了!”大嫂對我輕輕地說,于是我把眼神注意力集中到舞臺上,只聽見文靜優雅的唱腔隨著樂隊伴奏脫口而出,一個英俊瀟灑的尹派小生在臺中央一個亮相,迎來臺下觀眾嘖嘖贊嘆,連連說尹派尹派。大嫂是越迷更愛尹派,贊二哥女友臺風美音色糯,是有前途的青年演員,所以大家看起戲來更有勁了,不自覺地鼓掌也就多了。好看的戲你會覺得時間快,不一會結束散場了,許多觀眾涌向后臺,向演員求照簽名,還有宴請,這是藝術工作者受人尊重的習慣形式。我們全家也到了后臺,一是邀請他們去我家赴宴,二是都想看看缷了裝的尹派小生,只見父親笑瞇脒的,母親卻不動聲色,大哥大嫂客套招呼,尹派小生拉住了我和小弟的手,一旁笑得最甜的當然是我二哥。
過眼紅塵去,此一時彼一時。過去老戲院除了開明尚存外,其他已基本不存在,如今只能去尋找老戲院的石基了。毎當我路過那里,仿佛那時看戲的情景重現,韻味濃郁的戲腔,五彩繽紛的戲服,吹拉彈奏的旋律,猶在眼前耳旁。老戲院培養了我看戲的興趣,日積月累看戲也算有了一定造詣:只有在戲院現場才能直觀感受劇場劇情的喜怒哀樂,共鳴演員演藝的真情波動,感受臺上臺下共振互動烘云托月的現場氣氛。懂得欣賞藝術是一種幸福享受。雖然現在的劇院都是高大上的氣派與品質,但似乎缺少了以前看戲的放松與隨意,缺少了眾多戲迷的沉醉與熱情,老戲院永遠鐫刻在我的記憶年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