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新

青銅戈
吳中區文管會的倉庫內,收藏著一批制作精良的青銅兵器。根據它們的造型和功能可分為:戈、矛、劍、鏃和弩機等等。這些兵器,都是在蘇州城郊吳中區出土后,經征集得來的。
戈,是一種可勾可啄裝有長柄的武器,可用它來勾割或啄刺敵人,所以古代稱之為“勾兵”或“啄兵”。矛,加柄后稱為“長矛”,是為“刺兵”。弩機,如弓,是發射箭鏃的設施。而劍則是一種由刺擊兵器演進而來的武器,它兼有矛的戳刺功能和刀的砍削功能,是短兵器中的重要形式。
吳越的青銅兵器,特別是戈、劍歷來享有盛譽。屈原在其《楚辭·國殤》篇中有: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云,矢交墜兮士爭先。
可以想見吳國兵士在吳王的指揮下,揮動鋒利的“吳戈”馳騁疆場,直搗楚都的情況。吳越的劍,古文獻中記載就更豐富了:《周禮·考工記》和先秦諸子中的《莊子·刻意》《荀子·強國》《韓非子·有度》等文獻中都有記載。關于吳劍,戰國之趙奢曾對田單說:“夫吳干之劍,肉試則斷牛馬,金試則截盤匜。”可見其鋒利無比。《越絕書》中還記載:越王請相劍師薛燭為他評劍。當越王出示“純鈞”之劍時,薛燭“忽如敗,懼如悟,簡衣而坐望之。手振拂揚,其華萃如芙蓉始出;觀其爪,爛如列星之行;觀其光,渾渾如水之溢于塘;觀其斷,巖巖如瑣石;觀其材,煥煥如冰釋……”寶劍的鋒鍔光澤,把相劍師都驚呆了。同書另一段記載又說:楚王得名劍“秦阿”,“晉鄭王聞而求之不得,遂興師圍楚之城,三年不解。倉谷粟索,庫無兵革。左右群臣、賢士,莫能禁止。于是楚王聞之,引‘秦阿’之劍,登城而麾之。三軍破敗,士卒迷惑,流血千里,猛獸毆瞻,江水折揚,晉鄭之頭畢白……”所述雖有些夸張,但吳越戈劍之神威可見一斑。
吳越之戈、劍特別精良,是順應當時戰爭需要。戈符合車戰和“舟師”的需要;劍則為步兵必備之武器。《吳越春秋》記夫差赴黃池之會時“吳師皆文犀長盾,萬人以為方陣。……吳以帶劍甲士三萬人臨晉軍,卒使晉人屈服,讓吳主盟”。吳軍臨陣,人人用劍,動輒數萬人出陣,可見用劍的數量。柏舉、艾陵之戰,吳之步兵靈活出戰,以利劍斬馬足,楚、齊之戰車頻頻翻倒,充分發揮了步兵的優越性。而步兵的武器——利劍在戰爭中也就顯得格外重要。
劍,是一種可以刺戮,也可劈砍的兵器,在近戰中非常實用。古代貴族和斗士經常隨身佩帶,除用以自衛防身或參與格斗外。佩劍還帶有象征等級身份的意義,因而對于劍的長短、裝飾和品級極為考究。俗話有:“寶劍贈將士,脂粉送佳人。”說的是,送東西要看對象,古代寶劍是送給男士的最好禮品。吳地還有吳太子季札掛劍的故事廣為流傳。說的是:季札出使晉國時途經徐國,徐國國君非常寶愛季札的佩劍,但又不便明言。季札深知其意,但因為還要出使到晉國去,一時還不能將表示自己身份的寶劍送給徐君,心想出使返徐后再送于他。那知季札返回徐國時,徐君已死。季札為未能滿足徐君生前的愿望而萬分懊惱,乃將佩劍掛于徐君墓前樹上,不違背自己的心諾,以表示對徐君的哀思,可見當時人對寶劍的珍愛。
春秋吳越兩國,都崇尚寶劍。同時由于對劍的大量需求,使吳越兩國,投入了較多的人力、物力,進行冶煉與制劍,鑄劍的著名匠師,如干將、莫邪、歐冶子等層出不窮。
吳越出良劍,與吳越地區的自然地理條件也有關系。《周禮·考工記》載:“鄭之刀,宋之斤,魯之削,吳粵(通越)之劍,遷乎其地而弗能為良,地氣然也。”首先,吳越地區有豐富的銅、錫礦藏。《漢書·地理志》謂吳有“章山之銅”。《考工記·首章》也有:“吳粵之金錫,此材之美者也。”蘇州近郊的銅井山、銅坑山、小茅山均有銅錫之礦。這就為鑄戈、劍等青銅兵器提供了豐富的原料。同時,吳越的鑄劍師又能合理地配伍銅錫的比例。這在《呂氏春秋·別類篇》中也有記載:“金柔錫柔,合兩柔則為剛。”又云:“相劍者曰,白所以為堅也,黃所以為韌也,黃白雜則堅且韌,良劍也。”《考工記》記載:“金有六齊(劑)。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四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戈戟之齊……”吳越的鑄劍師掌握了精當的比例,是鑄就良劍的又一重要因素。再則,是制作精心,《荀子·強國篇》記:“刑范正,金錫美,工冶巧,火齊得,剖刑而莫邪已。”所謂“夫純鈞、魚腸(名劍),必加之砥礪,摩其鋒鍔”,說明制劍工藝的繁復與精細。關于鑄劍的過程,《吳越春秋》和《越絕書》中記述頗詳:“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掃灑,雷公擊橐,蛟龍捧爐,天帝裝炭,太一下觀,天精下之。”歐冶之因天之精神,悉其技巧,方造出名劍。干將鑄劍,也“采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陰陽同光,百神臨觀……使童女三百人祭爐神,鼓橐”,還將妻子莫邪的頭發、指甲投入爐中,方才制出名劍。可見鑄劍過程的神圣、精心與投入。

青銅矛
吳越均以鑄造精美鋒利的戈劍著稱于世。傳世和出土的戈、劍不銹不腐,仍舊犀利無比,用這些劍削肉剁骨,仍輕而易舉。特別是出土的劍身上的火焰狀或連續菱形花紋,對于保護劍身不受銹蝕起到了良好的保護作用。據現代研究,這種花紋可能是劍的表面曾經過硫化處理,這種技術在其他國家的武器鑄造中是不多見的。由于工藝特別,所以古文獻中也就將鑄劍的過程寫得神乎其神了。
吳中區文管會倉庫里的青銅兵器雖然帶銘文的極少,但制作都十分精良。照片中的兩把戈,分別長29.2和18.9厘米。戈的“援”面均起脊,而兩側均起刃,十分鋒利。中間起脊,是為了增加戈的強度,使之不易折斷。“胡”部均帶有兩個長方形的穿孔,這是供安裝長柄時捆縛固定使用的。長的一把,其“內”上,鑄有變體夔紋,非常精致。兩支矛,分別長20和18.9厘米。中間也起脊,脊旁有“血槽”,略帶弧形的刃鋒利異常。后部有“圓銎”,便于安裝木柄。“銎”體鑄有“鼻鈕”,可系佩“紅纓”。“骹”部鑄有銘文“王”字。照片中的兩把劍,長的為58厘米,劍體寬4.7厘米;短劍長41.3厘米,寬4.3厘米。分為劍身、劍格和劍把三部分。劍之前端稱為“鋒”,兩側謂之鍔。劍身均起脊,劍把圓柱形。短劍“格”上,鑄有變體夔紋和蟠螭紋。長劍鍔部有多處缺口,說明它曾用于格斗,是當年戰爭中的實用武器。

青銅劍
吳縣的蘇滸路工地、青旸地,東太湖之橫涇鄉、洞庭東山圍墾區都出土過這類青銅兵器。而征集數量最多的,當數西山石公、金庭、堂里,光福鎮和太湖鄉。當時,我們每次出差到上述地區,就會有意到當地的廢品收購站“轉一轉”,看看有沒有什么好東西。在縣的十六號倉庫(廢舊物資回收倉庫),我們還聘請了專管銅器倉庫的老崔師傅,作為“文物愛好者”。老崔的腳有殘疾,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工作十分認真。許多年一直幫我們義務做好揀選工作。他這樣做并沒有什么報酬或好處,最多也就是送他一個搪瓷杯作紀念,或送他幾張免費參觀紫金庵或保圣寺的門票,作為犒勞。我們每過一段時間,就會到他那兒去,進一步揀選。在銅器庫選出而收藏的銅器,包括銅鏡、錢幣和其他古銅器,都稱重量,按他們出售給冶煉廠的價格支付給廢品回收公司,收購回來加以收藏。吳中區文管會倉庫內的銅器,特別是那些青銅兵器大都是通過這樣的方法征集、入庫的。
太湖沿岸鄉鎮的廢品收購站,怎么會收購到那么多青銅兵器?原來在吳王夫差即位的第二年(公元前494年),在太湖水域里,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戰事——“夫椒之戰”,所謂“吳王夫差敗越于夫椒,報槜李也”(《左傳·哀公上》)。
吳越征戰的戰事,大都發生在槜李、笠澤,即今嘉興、吳江一帶。由槜李、笠澤而至盤門,是越國進犯吳國的正面進攻路線。越王聽說:吳王夫差為報殺父之仇,正“日夜勒兵”。“越欲先吳發往伐之……遂興師”(《史記·越世家》)。他估計到吳國對越國的正面防犯,肯定比較嚴密。想攻吳之不備,故改經太湖入胥口,從背后發起攻擊。越王勾踐率3萬軍士,分乘上千條戰船,從水上進攻吳國。吳國發現后。即刻出兵迎戰,在“夫椒”展開了激烈的廝殺,大敗了越軍。夫椒,古地名,據《水經注》載,即今太湖中的馬跡山附近(一說洞庭西山),該地均屬吳境。太湖應該是這場戰爭的主戰場。這些兵器,應該是當年水戰時,失落在太湖中的。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太湖中的漁民以拖網打魚時,常常還會有青銅器兵器被打撈上來。他們就近賣給當地的廢品收購站,又被我們征集回來。
從這些青銅兵器不銹不腐,依舊犀利無比,不僅是春秋時期吳越兩地青銅冶煉、制作兵器的實物例證,也從一個側面,為我們研究當年“夫椒之戰”的情況,提供了重要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