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惲

在單位上班,習慣了中午出去散步。有一個時期,經常要到大公園去。
大公園西是有名的五卅路。
五卅路建于1926年春,與上年在上海發生的五卅慘案很有關聯。原來,上海五卅慘案發生之后,大批工人罷工抗議,由此生活也大受影響。蘇州的愛國士紳和各個階層的民眾自發組成蘇州各界聯合會,在愛國精神的感召下,發起募捐,最后總共募集了資金一萬多元,匯到了上海總工會,用于罷工工人的生活補助。罷工結束后,上海把剩余的款項退回,蘇州市民非常同情這些因愛國而失業的工人的境遇,決心給他們提供一個短期的工作。這工作是什么呢?就是在蘇州修路。
當年,蘇州決定修建一條環城馬路,從葑門起,經婁門到閶門、胥門。這個設想不錯,密切蘇城各個城門之間的聯系,但實行起來,才發現經費支絀,缺口很大,一時難以籌措到位。不得已改變計劃,縮小規模,先把言橋到平橋直街這一段狹小的石板街改造成一條馬路。
1926年1月11日,這條路開始動工,到5月底才竣工。當年造的時候,這條路不過是一條煤屑路,這些工人大多原先在日本紗廠打工,本不是筑路造橋的,請來之后,斷斷續續修造了半年,方勉強竣工,稱得上是慘淡經營。蘇州人因為與五卅慘案有關,戲稱這條路為慘路,正式名稱則是五卅路。抗戰勝利后,為了紀念張一麐對蘇州作出的貢獻,曾改名仲仁路,上世紀五十年代改回五卅路。
五卅路南北走向,南起十梓街,北出干將東路,路長970米,寬不足8米。在五卅路和民治路的轉角,大公園的西南角上,豎著一小塊原先很不起眼的黃石石碑,由于背靠著一塊立于1985年5月有基座的“五卅路紀念碑”,這塊小的碑石倒也不容易被人忽略。
這塊小石碑就三行字,中間是大寫的“五卅路”,上首寫著“蘇州各界聯合會筑”,下首寫著“中華民國十五年五月立”。
這么一塊石碑,卻含有一點小小的掌故,且還與一個人有關,他叫姚嘯秋。
姚嘯秋是蘇州的文人,很早就到上海報界打拼過,包天笑還把他寫入自己的小說。1926年5月,他在蘇州,是《蘇州明報》的編輯。
1926年5月30日,正是上海爆發了反帝愛國運動的五卅運動的周年紀念日。蘇州是上海的后花園,去年聽聞了上海的血腥與壯烈,蘇州人也熱血沸騰,奮勇捐輸,這才有了這條路的修筑,就由蘇州各界聯合會議決,把這條新修筑的路正式命名為五卅路。
蘇州各界聯合會為此立了兩塊界石碑。界石碑分別立在路的南北兩頭。石碑立起來,中間鑿了這么三行字:
蘇州各界聯合會
五卅路
中華民國十五年五月立
聯合會的幾名會員關心此事,前來看看界石碑。不看則已,一看卻連喊:“糟了,糟了。什么石匠,把一個‘立’字擅自移到了下面,倒變成好像這條路是聯合會的路了。”原來,這三行字,原先寫作:
蘇州各界聯合會立
五卅路
中華民國十五年五月
大家議論紛紛,界石是表明歸屬的,這樣寫要給世人說一句話,總是不妥。有說廢了重立的,有說干脆不要的。正在議論間,有人擠上前說話了:
“小事,小事。上款再加上一個‘筑’字就得了。”大家抬頭一看,原來說話的是報社的姚嘯秋先生。大家再一想,果然不錯,這樣事半功倍,輕易就能解決問題。
“好,這樣好!”大家都這么夸贊。事后就按照姚嘯秋的說法,叫石匠補鑿了個“筑”字。
我們如果仔細去看這塊界石碑,會發現這個‘筑’字比上面的字略小一點,果然有事后補鑿的痕跡。
五卅路的金城公寓,現在屬于國有,駐有很多民主黨派機構和地方志辦公室。然而在其落成之初,卻是金城銀行的房地產項目。金城銀行成立于1917年5月的天津,1931年6月在蘇州設立辦事處,地址在觀前街90號,1932年在觀前街177號自行建屋,改稱蘇州分行,正式營業。
離觀前街不遠的南邊,大公園北,有一大片地方,在清末民初,原是第一感化院的所在。所謂感化院,相當于我們后來熟悉的勞教或收容所,犯了輕微罪的人不判有期徒刑,就移送感化院勞動感化。到民國三十年代,這個第一感化院在蘇州已經名存實亡,只存留幾幢破舊房屋了。
1934年,正是世界性金融危險漸趨緩解的歲月,金城銀行蘇州分行行長王季勉鑒于市場低迷,金融投機前景不夠明朗,信用貸款又有極大風險,為了盤活銀行資金,決定投向房地產市場。
金城銀行蘇州分行行長王季勉路過五卅路,發現同德里、同益里對過的一大片地方,可以盡先開發,就出資買了下來。為了與馬路對過石庫門里弄房屋有所不同,他決定開發別墅。
這年秋天,王季勉請來設計師和建筑行,大興土木。這里的別墅設計是小型西洋式的,每幢之間,設有小型花圃,以便空間流通。每幢別墅,都是兩層小樓,兩樓兩底,四間朝南,一間廂房。樓下進門還有一個仆人間。內部還有兩個衛生間和浴室、自來水。這樣的別墅建了十間左右。
1935年夏,這里全面竣工。當年王季勉的設想是只租不售,每幢租金在每月五十元左右,這已經是當年相當高的租金了,也就是說,這里一開始就鎖定是富裕階層的高級住宅區。
王季勉把這片小區定名為金城邨。建成之后,據說近水樓臺先得月,搬進去的很多是金城銀行的高級職員。